陈牧之,三十七岁,民国最顶尖的炸药化学家。

    五年前,国民政府以"庚款留学"的名义将他秘密送往德国柏林工业大学。表面上,他是去学习普通化学工程;实际上,军备署给他的密令只有八个字:研制国产烈性炸药,摆脱对外依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为何而来。祖国积弱,日军步步紧逼,而中国的军工却连像样的炸药都造不出来——每一场战役,每一座失守的城池,背后都是血的代价。

    他把这份重量压在肩上,在柏林的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五年。五年里,他拒绝了所有舞会、所有邀约,甚至错过了父亲的葬礼。同僚笑他孤僻,导师劝他松弛,他只是沉默地记录数据、调整配方,在防爆室里一次次引爆、测量、再改良。

    终于,在1915年春天,他成功了。

    那是一种基于改良型黑索金的复合炸药,稳定性远超当时各国主流产品,而原料却可以在国内就地取材。他带着写满公式的笔记本、几份关键催化剂样本,以及一颗滚烫的心,踏上了归国的列车。

    日本人当然知道他的价值。军部密电上,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此人归国,支那军工将获利器,务必除之。"

    这也导致陈牧之这次的归程历经磨难,一路换了七次路线、三批护卫。可是老天这次好像没有眷顾他们——他们还是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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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声在黄昏的林子里炸开。

    陈牧之被护卫们护着往深山里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等夜色完全吞没山林时,只剩他和最后一个护卫——一个姓周的年轻军官,左臂中弹,血已经浸透了半边军装。

    "陈博士,"周护卫喘着气,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再走三里就是官道,天亮前........."

    话音未落,四周的灌木丛里亮起了手电的光。

    他们被包围了。至少二十人,从三个方向收拢,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清晰可闻。周护卫把最后两颗手榴弹挂在腰间,将陈牧之推到树后,低声道:"我冲出去引开他们,您往东北跑,别回头。"

    陈牧之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五年的心血,装着也许能改变战局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梦:他学会了如何用最精确的化学方程式制造毁灭,却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这个流血的年轻人,保护不了任何他想保护的东西。

    包围圈在缩小。日本人的声音近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周护卫拉开了手榴弹的保险栓。

    就在这时——

    雾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飘来的,而是像大地本身在呼吸,从树根下、从落叶里、从每一寸泥土中无声地涌出来。那雾气浓得反常,白得近乎发蓝,眨眼间就吞没了手电的光柱,吞没了人影,吞没了声音。二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牧之愣在原地。他闻不到寻常雾气的潮湿土腥,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老式照相馆里定影液的气息,又像是某种他曾在实验室里接触过的、早已禁用的化学药剂。

    周护卫的手悬在手榴弹上方,也僵住了。

    雾浓得几乎有了重量,压在脸上,凉丝丝的。陈牧之下意识地抱紧了胸前的帆布包,忽然发现——

    四周的日语喝令声、脚步声,全都消失了。

    不是变远,是消失。就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把整个世界静音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他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陈.......陈博士?"周护卫的声音在发抖,"这雾........."

    陈牧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雾气穿过指缝,那种触感让他想起柏林实验室里某种他从未成功合成的化合物——理论上存在,却从未被制备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雾可能不是自然现象。

    而在浓雾深处,隐约传来某种声音,像是脚步声和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

    陈牧之握紧了包带。

    他不知道这雾是救星还是另一张网。但此刻,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化学药剂气息的白雾里,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套关于元素、分子式和反应链的世界观,正在裂开一道缝隙。

    突然,陈牧之感觉四肢有些麻痹。

    不是疼痛,是某种更诡异的、从神经末梢开始蔓延的酥软,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走。他试图握紧拳头,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松开。腿一软,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陈博士!"周护卫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可还没等他迈出一步,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像棵被伐倒的树。

    "这个雾........"他话没说完,整个人也轰然倒下,手榴弹从腰间滚落,撞在树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幸运的是,保险栓还挂着。

    陈牧之狼狈地倒在地上,手却还是死死护在胸前的帆布包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不甘心——五年的心血,千里的归途,难道要终结在这片来历不明的白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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