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茶之后，哨兵回来了，一切如常。
第二天上午，大金国营地照常升火做饭。三千人从缸里取水煮粥、泡茶、灌水囊。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察觉。
到了下午，营地里开始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了。
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到黄昏的时候，三千人的营地里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人以为是食物中毒，有人以为是水土不服，有人已经拔出刀来要砍厨子了——厨子自己抱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煞白地喊冤。
金将军扶着营帐柱子慢慢站起来，两只手托着逐渐隆起的腹部，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精彩的颜色上——像是猪肝和茄子搅在一起又浇了层醋。
“水！今天的水——谁去检查水源了？“
“将军！末将查了！缸里的水被换了！有人往里头掺了子母河水！“
“子母河？！“金将军的脸彻底绿了，“我吩咐过！一口都不许沾！水车是我们从国内拉来的！哨兵呢？！哨兵干什么吃的？！“
“哨兵说昨晚一切正常……“
然后我出现在营门口了。
肩上扛着月牙铲，手里提着两个空葫芦，脸上挂着后勤人员标准无害化微笑。大金国的哨兵已经没力气拦我了，瘫在门墩上抱着肚子哼哼。
金将军看见我走进来，第一反应是拔刀。刀拔到一半被肚子顶住了，抽了三次才抽出来，刀尖颤巍巍地对着我。
“你……你是昨天城墙上扔石头的那个？“
“后勤。沙悟净。“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把两个空葫芦搁在膝盖上，“将军别慌。我知道你们今天早上喝的是什么水，也知道怎么解。“
“怎么解？？你说！“
“落胎泉。在解阳山上，离这儿三百里。“我摊了摊手，“不过我得提前告诉您——落胎泉的水管，前两天被我拆了。现在是坏的。一滴水都流不出来。“
金将军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圆的肚皮，又抬头看了看外面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你、你拆的？“
“拆了。用三片蚌壳、两根藤蔓修的，用了三片蚌壳、两根藤蔓拆的。“
我比划了一下，“拆得干干净净，接口还特意掰松了一个竹节。就算有人跑去取水，水流到一半就会从裂缝漏光。想修好至少半个月吧。巧了不是？正好是你们撤军回大金国的路程。“
金将军腿一软，顺着柱子滑坐到地上。他仰头看着我，眼眶里隐约有水光——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光线暗。“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单。“我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事先写好的那页纸，递到他面前，“撤军。签和约。从今往后，大金国和西梁女国以子母河为界，互不侵犯。你们不是缺女人吗？抢是抢不来的。但是——“
我把笔递过去。
“女儿国每年秋收后输送粮食二十担、子母河水十桶到边境驿站。你们拿回去喝，生自己的娃养自己的娃，比抢女人体面多了。边境通商之后，想娶的娶，想嫁的嫁，那是自由往来，不是抢。“
金将军盯着那张和约看了很久。肚子的重量把他整个人压得弓成一只虾米，额头上全是汗。外面的哀嚎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个副将已经靠在帐篷上哭起来了，声调高亢，中气十足——看来之前喝了不少水。
他终于伸手接过笔，字迹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血手印。
“水……“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像一只挨了揍又不得不认输的老虎，“水管你什么时候修？“
“签完了就修。三天之内回去装，比原来还结实。到时候落胎泉重新出水，你派人去取，一人一碗，喝完肚子就消。“
“三天？？“
“已经很高效了。将军您自己也懂点工程就知道，拆容易装难——接头要对齐，泥封要压实，藤蔓要绑紧，竹箍要套牢，少一步都漏水。“
金将军闭上眼，摆了摆手。“……去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营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将军——明天早上煮饭的时候换口锅。缸里的水今天只倒了两葫芦进去，浓度稀。明天要是再煮，缸底剩下的那一层可就是纯的了。三千个人一人一口纯的——“我比了个肚子变大的手势，“那就不是二十多天的事了，半个月就得生。“
金将军猛地睁开眼，脸色从绿变成白再从白变成透明，整个人顺着柱子滑到了地上。
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哀嚎。那声音穿透营帐，穿透夜空，吓得二师兄从藏身处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十天之后，落胎泉的水管装回去了。
三片蚌壳重新嵌进去，藤蔓双股绑扎，湿泥封了两层，接口处还加了道竹箍。如意真仙站在旁边验收，拿手指敲了敲，又扒拉着看了看，最后点了点头：“行。比原来还结实。“
大金国撤军了，据说大将军喝的太多子母水，当时我带的落胎水不够，还是生了18胎。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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