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一瞬。
大师兄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的：“倒插门儿。“
“……什么？“
“你那是倒插门儿。人家高老爷子招女婿，你去了，住在人家家里，干活吃饭，算入赘。倒插门儿。“
二师兄的脸从紫变成了黑：“……谁说倒插门儿不算娶媳妇？“
“算。算倒插门儿。“
“你——“二师兄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酒碗里的酒晃出来洒了半桌，“你再说一遍？“
“倒。插。门儿。“大师兄一字一顿。
二师兄的鼻孔张大了，喘了两口粗气，然后做了件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他把钉耙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外走。
“二师兄——“我站起来。
“别拦我。“他头也不回，脚步倒是不慢，几下就蹿到了门口，临出门时回头补了一句，“你们仨好好打牌吧，老猪我出去转转。天亮之前回来。“
酒馆的门被甩上，吱呀一声响。
我看了看大师兄。大师兄重新端起茶杯，表情淡淡的，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
“大师兄，“我说，“你明知道他脾气。“
“知道。“大师兄喝了口茶，“知道他跑出去散散气就回来了。又不是头一回。“
“万一一口气散远了？“
“他钉耙还在门口呢。“大师兄朝门边努了努嘴，“二师兄这个人，钉耙在哪儿人在哪儿，不会走远的。“
我看了眼门边——钉耙确实靠着门框立着，二师兄走得急，忘拿了。
师父端着第四杯米酒，看了看大师兄，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门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悟净，你去看看。别走远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追出了门。
街上已经空了。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白晃晃的，镇子入夜之后安静得很，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我沿着街走了半里地，没看见二师兄的影子。又往前走到镇口，看见路边一个土墩子上坐着一团黑影，圆滚滚的，面朝田野，背影透着一股“别理我“的气息。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月光照在稻田上，晚稻快熟了，风一吹就翻起一层青黄色的浪。
“二师兄。“
“……嗯。“
“钉耙忘带了。“
“……我知道。“
“回去拿？“
“等会儿。“他沉默了一会儿，“老沙，你说倒插门儿算不算没出息？“
我想了想。“你倒插门儿的时候，是喜欢高小姐才去的，还是冲着高家的地去的？“
二师兄转过头看我，月光下那张猪脸上神情很认真：“当然是喜欢她。那会儿我在高家干活，她天天给我送饭——老沙你不知道，她蒸的馒头特别暄乎。我一顿能吃八个。“
“那你管别人怎么叫呢？倒插门怎么了，你是去娶媳妇的，又不是去买地的。“
二师兄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忽然咧嘴笑了，猪牙在月光下白森森的：“老沙你这话说得对。不过你也不差——你五百年飞剑穿胸都忍下来了，比我有出息。“
“那是没办法。跑不掉。“
“……也是。“
我们俩坐在土墩子上，看了一会儿月亮。秋天的风凉飕飕的，田里的稻穗窸窸窣窣地响。
“走吧。“二师兄拍拍屁股站起来，“回去拿钉耙。你带钱没？那碟酱牛肉我还没吃完，不能让大师兄全造了。“
“带了。够你再叫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