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四年，秋，某山坳破庙，午时。
第三次了。
我蹲在庙门口，把师父的袈裟从一堆杂物底下刨出来的时候，手背上划了三道口子，袈裟上沾了一块猪油，经书的边角被压折了两页，干粮袋底穿了一个洞——漏了半袋炒面。
前两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只是默默把东西归回原位，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今日损耗：炒面若干、袈裟清洁度-3、经书折页+2。“
但今天我把东西重新塞回去的时候，随手翻了翻前面几页，看见了自己记的那些账。女儿国那一篇的物资结算写得清清楚楚：
“修投石机三台，拆水管一次，装水管一次，换水作战一次。耗材：蚌壳三片（拆装两回复用）、藤蔓若干、湿泥两捧、子母河水两大葫芦。“
我又往前翻了翻。火焰山那篇：“借芭蕉扇一次。耗材：见面礼水果一篮（二师兄采买）、手写信三封（师父起草我誊抄）、赔偿铁扇公主门帘一挂（大师兄变蜜蜂时撞破的）。“
写的时候都是随手记的。但今天重新看了一遍，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每回干完活，材料都不够用。火焰山借扇子之前，我翻了半天行李才找到半截蜡烛和一块干净布，临时赶了封信的封蜡。就比如女儿国打仗之前，那三门投石机朽了十五年没人动，因为没人记得库房里还有桐油。
库房的桐油在哪儿？
没人知道。因为没人记。等仗打完了，桐油还剩半缸，但谁也没想起来用，就扔在那儿了。
我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把这一个半月的耗损清单又翻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看庙里——
大师兄躺在一根房梁上睡觉，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二师兄趴在干草堆上打呼噜，嘴角还挂着中午那顿饼的残渣。
师父端坐在供台上念经，膝上摊着那本《心经》，看起来岁月静好，但他脚下踩着我刚找出来的那件袈裟的另一角——他自己根本没发现。
白龙马拴在庙外的槐树下，安安静静地啃草。那马倒是省心，不惹事，但它那副鞍子下面塞着二师兄的三双臭袜子，我上次清理的时候差点当场厥过去。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庙中央，把那件沾了猪油的袈裟抖开平铺在供台上，然后把我刚刚翻出来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经书六本（其中两本折了角，一本边角卷了）
袈裟一件（沾猪油，右侧袖口有磨损）
干粮袋两个（一个漏了底，一个系口绳断了）
水囊三只（两只瘪了，一只勉强还剩半口）
换洗衣物四件（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钵盂一个（磕了一个豁口）
通关文牒一沓（被压在干粮袋底下，差点被油浸了）
零碎物件若干（包括半截蜡烛、火石、针线、二师兄的一只鞋——另一只在干草堆里埋着）
“各位，“我开口，“停一下。“
呼噜声停了。大师兄的尾巴不晃了。师父抬起头看着我，手里还捻着佛珠，眼神迷茫。
“老沙，你干嘛呢？“二师兄翻了个身，眯着眼看那一地东西。
“开会、复盘。“我说。
“复什么盘？“大师兄从梁上翻下来，落地很轻，落在供台旁边扫了一眼摆开的东西，“这些东西怎么了？“
“这些东西没怎么。但之前发生过的事，跟这些东西有关系。“我翻了翻本子，“火焰山借芭蕉扇那次，你们还记得么？“
二师兄坐直了：“记得。老猪去借，挨了一扇子。大师兄去借，挨了一扇子。你去借，修水管去了。“
“修水管之前，我们在翠云山脚下碰头的时候，你采了一篮子水果当见面礼，师父手写了一封信，我誊抄了三份。那封信誊抄完了要封蜡的时候，我翻了半天行李才找到半截蜡烛。当时如果蜡烛是封在固定位置、随时可取的，那个环节能省一炷香时间。“
大师兄的眉毛动了动。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女儿国那场仗——“我翻到那一页，“三门投石机在库房里堆了十五年，木头朽了绳子烂了，唯一能用的桐油还是我半夜翻出来的。如果那批库存事先有清单、有位置编码、定期有人盘查，仗打的当晚就能开工，不用等天亮。“
二师兄挠了挠头：“老沙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咱们每次干活，都有一半时间花在'找东西'上。“我蹲下来，拿手指着地上那堆乱糟糟的行李，“火焰山借扇子，找蜡烛找了半柱香。女儿国打仗，找桐油找了一整夜。刚才你那件袈裟，我翻了四遍才刨出来。如果咱们这些东西一开始就有固定的位置、明确的分类、清楚的编码——“
我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你借扇子的时候，进门拿蜡烛就能走。我修投石机的时候，进库房就知道桐油在哪儿。你袈裟脏了，我不用翻四遍干粮袋才找到。“
师父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袈裟一角，默默把脚移开了。二师兄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我从干草堆里刨出来的鞋，没吭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