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蹲下身,从铁门缝隙里往操场看:“你怎么知道我放了两个月?”

    “糖纸我一直攒着。”他顿了一下,“我数过,二十八颗。加上今天早上给你的那颗,二十九。”

    她蹲在地上,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二十九颗。一个暑假的每一天,她来过二十九次,他数过二十九次。

    她从门缝里看到那只灰白色的野猫,正蹲在篮球架底下舔爪子。她伸手指了指:“那只猫一直都在吗?”

    顾淮也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嗯。第一次捡糖的时候它在。后来每天来它都在。我给它带了两次火腿肠,它现在认识我了。”他顿了顿,“但我不确定它是因为火腿肠认识我,还是因为我在那扇门前面站久了。”

    林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地上的侧脸被傍晚的天光照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铁门缝隙里的野猫身上,嘴角那根平直的线条比白天柔软了一些。

    “你觉得它为什么天天在?”她问。

    顾淮想了两秒:“可能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林栀没接话。她把手从铁门缝里伸进去一点点,野猫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过来,但也没有跑开。她的指尖隔着铁门的缝隙和操场的空气,跟那只猫保持着一个不会吓到它的距离。

    “你暑假为什么天天来放糖?”顾淮忽然问。

    林栀的手指停在铁门缝隙里,过了好几秒才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铁门的锈迹,橙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涸的水彩。

    “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我就会出来买一颗糖。”她说得很慢,“含在嘴里面,酸得什么别的感觉都盖过去了,然后等那股酸劲儿下去,舌头会回甜。那种甜……很淡,但是很确定。像在跟自己说,过了这一下就好了。”

    她说完了,低着头,用指甲去抠手指上那块锈迹。抠了两下没抠掉,锈迹渗进指甲缝里,细碎的红褐色的粉末。

    顾淮没有说话。她听到他在旁边呼吸的声音,均匀的,缓慢的,像风穿过一条很窄的走廊。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妈后来去了外地,一年回来两三次。我爸——我没见过他。我跟我妈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她走了,我就一个人住。房子是我的,生活费定期打,别的不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课文。但林栀注意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把目光从铁门上移开了,望着巷子出口那片被槐树切割成碎块的天空。

    “那你一个人住多久了?”她问。

    “三年多。初一那年夏天开始的。”

    “你一个人做饭?”

    “会做一些简单的。不太好吃,但不饿。”

    林栀蹲在地上,膝盖有点麻了。她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地上是青砖缝里长出来的苔藓,细细软软的,她指腹按上去有一点点潮。

    “那我明天早上多带一份包子,”她说,“我家楼下的包子铺,香菇鸡肉的。你吃一个尝尝。”

    顾淮转过头来看她。傍晚的天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灰金色的边,他的脸在逆光里暗下去一点,但那双眼睛亮着,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一点铁门缝隙里透出来的操场绿。

    “你不用——”

    “我不是可怜你,”林栀打断了他,然后她自己顿了一下——她很少打断别人说话,今天却打断了他两次。她放低了声音,重新说了一遍,“我不是可怜你。我本来就每天早上路过那家包子铺,买一个也是买,买两个也是买。你吃一个帮我把第二个消耗掉,不然我浪费。”

    顾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小石子滚了半圈,停在他鞋边的青苔缝里。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他说。

    “你也路过豆浆铺?”

    “我路过便利店。买一送一的那种盒装豆浆,第二盒我喝不完。”

    林栀想了一下“买一送一喝不完”这个理由的逻辑漏洞,但没有拆穿。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蹭的灰,把书包拎起来:“那包子配豆浆。明天早上七点教室见。”

    “七点见。”顾淮也站起来,他的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衬衫被晚风轻轻鼓起一个小弧度。他朝巷子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转身递给她。

    是一张糖纸。浅绿色的,被压得极其平整,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块。林栀接过来,展开,里面写了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

    “第二十九颗。酸过了,很甜。谢谢。”

    她攥着那张糖纸站在暮色里,巷口的晚风从她耳边穿过去,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顾淮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的路灯底下被拉长了一截,又慢慢地缩小成一个深蓝色的点,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林栀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糖纸。她把糖纸叠好,跟今天早上那张一起放进了校服内袋里。两张糖纸贴在一起,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胸口,有一个微小而确定的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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