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九月的黄昏把整条街都镀成一种柔和的琥珀色。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脚下踩着落叶和光斑交替的路面,口袋里的糖纸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摩擦着衣料。
到家的时候她爸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半瓶酒和一瓶打开但没怎么喝的可乐,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社会新闻,女主持人在用平稳的语调念一条关于什么政策的消息。她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铲子碰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今天开学怎么样?”
“挺好的。”林栀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然后走出来站在客厅里。她爸今天看起来正常,没有喝酒的迹象,可乐瓶盖旁边的水珠说明他至少喝的是软饮。她妈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看见她站在客厅里,表情松动了一线:“洗手吃饭。”
“嗯。”她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坐在餐桌前。她爸已经关了电视坐过来了,她妈又端了一碗汤出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家人的形状。她妈今天做的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有点咸,但她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蔬菜。
她爸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低头扒了两口,忽然说:“栀栀今天开学有没有认识新同学?”
“有。”林栀想了想,“同桌叫周小满,人很好。还有一个叫宋雨桐的。”
“那就好。多交点朋友。”她爸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起来。她妈在旁边没说话,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一夹骨肉就分开了,林栀低头吃着,餐桌上的空气里有油烟味和饭菜香,她爸偶尔说一句“你们学校那个新校长听说是从外地调来的”,她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顿饭吃得不算好也不算坏。至少没有摔碗的声音,没有摔门的声响,她爸杯子里的可乐冒着小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碎在液面上。
吃完饭她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她把校服内袋里的两张糖纸拿出来,放在书桌抽屉里,跟暑假攒的那些——她留了最后一颗没放出去的糖——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糖纸了,她数了数,加上今天这两张正好三十一张。那个数字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点,像一个秘密的计数仪式,每一张都是一天里某个人为她想了一下的证明。
她妈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栀栀,水果切好了,出来吃一点。”
“来了。”她把抽屉关上,走出去。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爸坐在沙发上又在看电视了,音量调得很低,像怕打扰谁。她坐下来吃了一块苹果,又吃了一块,苹果脆脆的,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有点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灰白色的——一只蹲在篮球架底下的猫。验证消息写着:“顾淮。”
林栀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野猫蹲在歪斜的篮球架底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照片里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她通过了好友申请,把手机扣在腿上,又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过了两分钟,他发过来一条消息:“灰墙今天晚上没走。我路过铁门看了一眼,它在凹槽旁边趴着。旁边放了一片落叶,像它自己叼过去的。”
林栀看着“灰墙”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他给那只猫取的名字。她咬着苹果打字:“灰墙?它灰白色,像一堵小墙?”
“嗯。”
“挺好听的。那明天早上路过的时候给它带半根火腿肠。”
“好。”
又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包子配豆浆,明天早上七点。你别忘了。”
林栀盯着最后那六个字。苹果在她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齿间化开。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没忘。”
她扣上手机,又拿了一块苹果。她妈在旁边削另一颗梨,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地垂着,不断也不碎。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二十二到二十八度,适合出门活动。
林栀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说了声“我写作业去了”,走回自己房间。她把房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然后拉开书桌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糖纸。浅绿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边上是一颗没拆封的青柠糖,是她暑假最后一颗没放出去的。
她把那颗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糖纸微凉,裹着里面的糖体,硬硬的一个小圆块。她把它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坐回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写了两行字,停了下来,然后又写了第三行。
窗外天色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窗帘上的图案照得明明暗暗。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清冽的凉意。
她写完作业合上练习册的时候十点半。她站起来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灯已经关了,她爸不在沙发上,她妈的卧室门也关着。她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去洗手间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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