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我自己去。”他低头夹了一颗鱼丸,“我爸妈都不在,我自己开自己的家长会。”
林栀看着他的侧脸,砂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她低头也夹了一颗鱼丸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那我也不让我妈回来了。来回跑一趟太折腾。我跟王老师说一下我自己开就行。”
顾淮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咱俩可以坐一起开。”
“家长会能坐一起吗?”
“座位随便坐的。”他说,“到时候你坐我旁边。”
“好。”
两个人低头继续吃砂锅。锅里的汤在翻滚着热气,把冬夜的寒意隔开了。食堂里的人声在砂锅的滋滋声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响着。
吃完砂锅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林栀打了个喷嚏。顾淮从口袋里摸出第二片暖手贴递给她:“兜里剩的,没用完。”
“你随身带多少片?”
“你上次给的那一包,我拆开分了好几片放书包里。每天出门抓一片。”
林栀接过来撕开包装揉热了握在手心里:“那一片能用一整天吗?”
“中午最热,早上晚上刚好。你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手冷就贴一片。”
“你书包里还有几片?”
“三四片吧。”
“那你省着点用,用完了我下次再给你带。”
“不用你带,我自己会买。”他说,“你留着你的那份自己用。”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路灯的光在他们前面铺开,把地面上的落叶照成碎金。林栀走了一会儿把暖手贴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口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向外蔓延。
“顾淮。”
“嗯。”
“你过年的时候怎么过?”
顾淮的脚步慢了一拍,像是这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想:“大概率一个人。我妈以前有时候回来过年,有时候不回。今年她走了,应该不回。你呢?”
“我可能也不回去。”林栀说,“我爸妈刚过去那边,往返票太贵了。我在宿舍待着,自己煮碗面什么的。”
“那你除夕来我家。”顾淮说,“我家有厨房,能煮饺子。一个人吃年夜饭太冷。”
林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表情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你做饭行吗?”她问。
“饺子是速冻的,烧开水煮就行。”他说,“不行你来做,我给你打下手。”
“那好吧。”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嘴角的弧度维持了一路都没有放平。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青柠糖递给她,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贴纸。这次贴纸上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第六十三天。”
“六十三天了?”林栀接过糖。
“今天正好。”
林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金色的贴纸上用极细的字迹写着数字,旁边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柠檬。她把糖握进手心里,暖手贴的温度从同一只手的掌心里漫上来,把糖纸焐得微微温热。
“那明天早上食堂二楼?”她问。
“老位置。”
她转身推开宿舍楼的大门走了进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顾淮还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在看手机。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往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然后缩短,最后拐过操场边的弯道消失了。她把手里那颗糖拿出来看了一眼,金色贴纸在灯下闪着细微的光。她把它放进口袋里,跟暖手贴放在一起,两个暖意隔着衣料挨着,一起渗透进她的校服布料里。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她把那颗糖剥了放进嘴里。酸味上来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甜的从舌根漫上来,比之前任何一颗都持久一些。她坐在书桌前含着那颗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小铁盒——盖子已经有些盖不严了,边缘翘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绿色糖纸的一角。
她从铁盒里抽出一张空的糖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第六十三天。明天食堂二楼见。速冻饺子也不错。”
她把这张纸叠好放进了书包里。明天中午,她会把它放进铁门的凹槽里。灰墙会蹲在旁边守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铁皮边缘。
窗外十一月的夜风裹着枯叶从操场那边卷过来,路灯把光投向地面,把空无一人的巷口照亮了一小片。铁门那边,灰墙蹲在凹槽旁边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和尖尖的小牙,然后又阖上嘴,把下巴搁在了前爪上。
凹槽里有一样东西。夜里看不太清是什么,但它放在那里,安安稳稳地躺着。
那是下一颗糖的位置。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