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光。她感觉到他把文件夹放在他们之间的石头面上,然后他的手放了下来,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退开。

    “顾淮。”

    “嗯。”

    “你爸给你的那张照片,你打算贴之前把它翻拍一张存手机里吗?”

    “还没想到这个。”

    “那我帮你拍一张。万一原件以后被风吹坏了还有备份。”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阳光下的成像很清晰——十几岁的顾淮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身后的铁栅栏和梧桐树跟现在的学校有点像,但细节不一样。照片边角有轻微起毛,像被反复摩挲后的印记。她保存好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光线的颜色从银白变成浅金再变成暖橘。河水一直流着,哗哗的声音把时间拉长了,让那个下午感觉比实际要久得多。顾淮后来靠在后面的柳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林栀坐在他旁边翻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青岩山的雾、老银杏树的枝丫、灰墙蹲在凹槽边的各种角度、小鸭贴纸旁边新贴上的柠檬贴纸,最后翻到了那张校门口照片的翻拍。她把那张照片在手机屏幕里放大了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回学校的路上林栀坐在后座上,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顾淮骑车的速度不快,路灯一路亮过去,把他们经过的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她扶着他腰侧衬衫的手比来的时候自然了一些,像一个找到位置就不想再换的搭扣。

    周一中午,林栀带着热熔胶枪到了铁门边。

    顾淮已经把照片用透明胶带封好了,边缘贴得整整齐齐的,正面用密封膜包了一层。他把照片固定在铁门内侧那面铁皮上的时候,用了三块双面胶,又用热熔胶把四角各加固了一下。林栀在旁边递工具,看着他把那张照片安在了铁门内面偏上的位置,刚好在灰墙窝的上方,有屋檐铁皮的延伸部分遮着,雨水淋不到,从门缝外面看恰好是第一眼扫到的位置。

    灰墙蹲在旁边全程观摩。它的视线跟着顾淮的动作走了一遍,等照片贴好了,它站起来走到照片下面,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然后在照片正下方的地面上卧了下来,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下巴搁在尾巴尖上,像一尊小石狮。

    “它批准了,”林栀蹲下来看灰墙,“它觉得这个位置没问题。”

    顾淮把热熔胶枪的电源拔掉,蹲在灰墙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十几岁的他迎着镜头,校服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偏了一点,身后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夏天最盛的时候。

    “以后我每次来都能看到它,”他说,“他也在。”

    林栀蹲在旁边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从铁门缝隙里照进来,在照片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她伸手摸了摸灰墙的头,猫在她手心底下呼噜了一声,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没来错”。

    那天之后的日常恢复了一种新的秩序。每天早上食堂二楼,中午铁门边,晚上偶尔的微信消息。不同的是顾淮去铁门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一些——有时候中午放完糖之后他会多待几分钟,有时候路过的时候会绕进去站一小会儿。

    四月初的时候气温稳定到了二十度左右。学校里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走廊和草坪上,被风吹得打旋。灰墙的毛掉得差不多了,新长出来的短毛比冬天的厚毛颜色浅一些,看起来显瘦了一圈。

    期中考试在这个月。林栀复习的时候比上学期更从容了,她把错题本翻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顾淮画过重点的题型又练了一遍。考前那天晚上她给顾淮发消息:“明天数学我要是考到九十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回得很快:“什么事?”

    “先不说。考到了再告诉你。”

    “那为了知道是什么事,我明天得好好考。”

    “你的成绩不用操心。你操心我就行了。”

    他回了一个句号。林栀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食堂二楼见。”

    “老位置。”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林栀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心跳稳了。那种题型顾淮之前教过她,用的是他们那种换辅助线的思路,她练了不下五遍,每遍都能在十五分钟内做完。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写。整场考试她的笔几乎没有停过,前面的选择填空比预想中顺,中间的大题也没有被卡住太久,最后那道大题她做完之后还留了十分钟检查。

    出考场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太阳照在走廊尽头的地砖上,亮白亮白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淮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我也考完了。”

    她回:“数学感觉还行。”

    “那就行。等成绩出来再说你那件事。”

    成绩是周四下午贴出来的。林栀这次没有挤到布告栏前面去,她等到人少的时候才走过去看。数学那一栏上写着:九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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