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布告栏前面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九十一。比她上次说的目标高了六分。比上学期第一次月考的七十二高了十九分。她站在人群散去的布告栏前面,阳光从大厅的窗户照进来,把她面前的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想跑想跳的冲动,就是站在那束光里,伸手碰了一下贴纸上自己的名字,觉得十九分——十九分可以走很久。

    顾淮是下午课间来铁门边的。他走到铁门前面站定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星星贴纸。他把糖递给她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因为他已经知道成绩了。

    “九十一,”他说,“你做到了。”

    林栀接过糖放在手心里:“你没问我要答应你什么事?”

    “你刚才在走廊里走得那么稳,我就知道了——那件事你可以开口了,因为你现在站得够稳。”

    林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她开口了:“我想去一次你爸之前住的那条街。就是你们下公交之后到那栋楼之前路过的那条路,你当时说那儿种了很多槐树。我想去那条街上走一走,亲眼看看你看到过的那些树。”

    顾淮看了她两秒:“好。下周末,我陪你去。”

    两个人站在四月的风里,灰墙在窝边晒太阳,眼皮半阖着。阳光把铁门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落在两个人脚边。林栀低头把糖剥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皱眉,因为知道甜的马上会来。她看着铁门内侧那张被透明胶带封好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那个表情在她看来有一种笃定的安静。

    她想,等周末去了那条街,她要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拍一张照,就站在他父亲住过的那栋楼对面,把他那天走的路从头到尾走一遍。把那些他一个人走完的路,也放进自己走过的距离里。

    周日一早,他们再次坐上了去那座城市的高铁。这一次他们提前买好票,提前到站台候车。两个人的背包都轻了很多——林栀的包里只有一瓶水和充电宝,顾淮的背包侧兜里夹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这一趟不是去找人,只是去走一条路,去看一棵槐树,去把某个终点变成另一个起点。

    下了高铁转公交,在熟悉的老街站下车。四月初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透亮,梧桐树的叶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林栀站在公交站台旁边环顾了一圈,然后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记忆的同一行字里重新标了一遍注脚。顾淮走在旁边,没有指路,没有说“这边”“那边”,就让她自己走着,像在陪着别人读一条他已经读完的路。

    她走到那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下来。楼还是那栋楼,灰色的外墙,楼道口的小铁门锈了一小片,门卫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她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了一会儿那扇门——那天顾淮就站在那扇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她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亮成细细碎碎的金色粒子。

    “这条路走完之后,”林栀看着那扇门,“你之后还想再来吗?”

    顾淮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门:“想。但不是为了找他。是为了记得他在这里住过。”

    “那下次来的时候,”她说,“我们可以在那棵槐树下面坐一会儿。带两颗糖,一颗放凹槽里,一颗留着你吃。”

    他们在老街上又走了一段。林栀拍了那棵槐树的照片,拍了对面的老楼,拍了一棵从别人家院墙里探出头来的、开得正盛的紫藤。她每拍一张都会给顾淮看,他看了看,偶尔说一句“这张光线好”或者“你蹲低一点拍”,她蹲下去又拍了一张。

    回程的高铁上,林栀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列,从老街到槐树到老楼到紫藤,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张铁门内侧那张校门口照片的翻拍版,把几张图合成了一组,加了一个标题:“春·路”。她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

    “你刚才在看什么?”顾淮在座位另一侧问。

    “把你爸之前住的那条街的树都存下来了,”她说,“以后想去看的时候随时都能翻。”

    “那你下次想再去的时候,我还陪你去。”

    林栀把手机放进包里,侧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在春天里是那种饱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绿色,成片的麦田在风里翻动着,像一大片柔软的地毯。

    “顾淮,”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学期比上学期过得快?”

    “有。”

    “因为冬天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但春天一到,所有的东西都往外冒,时间也跟着快了。”

    顾淮想了想,顺着她的思路接了下去:“那夏天呢?夏天不是更快?”

    “夏天应该是最快的。因为最好的都在夏天。”

    顾淮没有接话,但林栀看到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比之前松了一些。他的嘴角弯着,跟窗外田野上的阳光落在同一片暖色调里,连眉间那道线也被光照得柔和了一小片。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校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两个人进了校门之后没有立刻分开,先绕到铁门那边看了一眼灰墙——它今天在窝边趴着,看到他们走过来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然后又趴回去了,尾巴尖朝他们晃了一下,传达的信息非常明确:“今天正常,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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