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线状态亮着。”

    “你不是也亮着?”

    “我在看今天拍的那棵槐树照片。”

    林栀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看那张照片?”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有时候。看完之后会觉得他在跟我说,我走过的路他没走过,但他能看见。”

    “那你下次半夜看了,可以发给我。我起来喝水的时候会看到。”

    “你半夜起来喝水?”

    “有时候会。醒了就喝一杯,然后再睡。”

    “那我下次半夜发你的时候,给你拍一张月亮。”

    “好。”

    林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枕头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在这个季节变化的夜晚感觉到一种比之前更安稳的东西——像一棵树,根须在底下的土层里悄悄延展、蔓延、牢牢抓住泥土。

    日子照常过着。早读、上课、午休、晚自习,课表上印着的那些时间格一个一个地被填满又清空。但林栀每天睡前都会养成一个习惯:把第二天要用到的糖纸提前放进书包里,把第二天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一遍轮廓——像在给一个持续生长的段落提前打好腹稿,等她第二天中午在铁门边再落笔。

    六月初的一个周五,顾淮期中考试之后的成绩单发下来了。林栀是在课间从周小满那里听说的——“你家顾淮这次跌到年级第三了。”

    林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跌了?”

    “跌了两名。班里都在传,说他可能是状态不太好。”周小满压低声音,“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知道。”林栀把笔放下来,“他最近晚上睡得不好。”

    “那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林栀说,“他跌了也是他。他考第几都还是他。”

    周小满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她肩膀:“你这句话说得对。你比以前硬气多了。”

    林栀低头继续抄笔记,抄了两行之后停了一下。顾淮的成绩从开学到现在一直是年级第一,从未跌出过榜首,王老师把他当年级的希望,这次他跌了,她自己其实并没有觉得慌乱,但她在想他会怎么处理。他之前说过“稳住第一”之类的话,那是他对自己的底线。她知道他自己会有压力,也知道他从来没把这种压力往外倒过。

    下午课间她在走廊里碰到了顾淮。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折了两下放进了口袋里。他看到林栀的时候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听说了?”他问。

    “听说了。”

    “年级第三。”

    “嗯。”

    顾淮看着她,像在等她接下来说什么。她站在走廊里,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想了想,说:“晚上去铁门。”

    “灰墙应该等了一下午了。”

    傍晚两个人走到铁门边的时候,灰墙破例没有出来迎接。它趴在窝里,脑袋搁在毛毯边缘上,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回去了,像在说“今天你们自己待着吧,我值班累了”。两个人蹲在铁门边,中间隔着灰墙蜷缩的窝,春天带来的泥土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但空气里多了一丝初夏的润。

    “你知道我跌了之后王老师跟我说什么吗?”顾淮先开了口。

    “说什么?”

    “她说‘你很稳,但稳不等于撑得住。你得学会把撑不住的时候也接住’。”

    林栀蹲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黄昏的光把他的侧脸照成淡金色,他眼睛下面的皮肤有一线很浅的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知道了。但还没完全想明白她说的‘接住’是什么意思。”

    “我猜,”林栀想了想,“接住的意思可能是——你成绩掉下来的时候不要马上把它推回去,先看看它为什么掉下来。你先让那个情绪在你自己手里待一会儿。”

    顾淮转过头来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比白天深一些,像被黄昏的底色染过:“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掉下来?”

    “因为你爸的事没有真的过去。你觉得它过去了,因为你能正常吃饭、正常上课、正常跟我说话。但你半夜醒着的时候在想他。你白天撑住了,晚上身体在补白天没消化完的东西。”

    顾淮沉默了很久。灰墙在窝里打了个哈欠,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毛毯里,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截灰白色的尾巴尖。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操场那边被太阳晒了一天的草皮的气味。

    “你说得对,”他说,“我白天在想别的事。上课的时候会忽然想到他在那封信里说存了我的照片。然后等我回过神,已经过了半节课了。”

    “那你想他的时候,难受吗?”

    “以前难受。现在不难受了。但就是会在脑子里转。”

    林栀站起来,走到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前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边缘的透明胶带:“你可以每天来看这张照片。看一眼,然后就做你自己的事。不用一次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完。你爸他写那封信,可能就是想让你不要一次吃完所有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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