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暮色里照片上的少年已经不太清晰了,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每天看一次,看多了就习惯了。像你每天往凹槽里放一颗糖一样。”
“那你也可以每天往铁门上贴一张新的贴纸。贴满一圈的时候,差不多就习惯了。”
顾淮没有回答,但他伸手碰了一下照片旁边那块空着的铁皮。第二天中午林栀去铁门边的时候发现那块铁皮上多了一张新的贴纸——浅绿色的,上面画着一颗小柠檬,跟窗户上贴的那颗一样。贴纸旁边有人用银色笔写了一个日期:6.15。
林栀站在铁门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一颗新糖放进了凹槽里。糖纸背面她新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七次。你也在存东西了。”
期末考前最后两周,顾淮的状态慢慢回来了。他没有立刻回到年级第一,但每一次小测都在往前挪。林栀注意到他中午在铁门边待的时间比之前稍微短了一些——他多出来的时间用在了教室。他会在午休前多刷半套卷子,会让刘洋从办公室带回来额外的练习题,会在食堂二楼吃午饭的时候翻开单词本默背一行。他整个人像一辆重新校准完引擎的车,踩下去的时候不再犹豫该给多少油。
六月末考完期末那天,林栀走出考场的时候松了一口气。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走廊里,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往铁门方向走。顾淮已经到了,站在铁门边,手里举着手机在拍灰墙。猫今天格外配合,蹲在凹槽旁边端端正正的,尾巴搭在前爪上,像一个职业模特。看见她走过来他放下手机:“考完了?”
“考完了。”她走过去蹲下来也看着灰墙,“你拍它干什么?”
“它今天表情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平时看镜头的时候会移开,今天一直看着。可能知道夏天来了,要留下这个季节的样子。”
林栀伸手摸了摸灰墙的下巴:“它觉得你要记录它最瘦的那个时刻。等冬天又胖了,再拿出来对比。”
“那就来一个四季系列。”
“那它要当一辈子模特了。”
灰墙被两个人围着撸了一通,终于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回窝里卧下了,尾巴尖冲着他们摆了摆,像在说“收工了,明天再拍”。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她转身看了一眼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透明胶带还贴着,照片边角被初夏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颗新贴的小柠檬,银色笔写的日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考完了,”她说,“暑假想做什么?”
“先把灰墙的冬窝换成夏窝。它那个毛毯太厚了。”
“还有呢?”
顾淮想了想:“想去一趟那条老街。这次不用赶路,可以在槐树下面坐久一点。”
“那带两杯冰豆浆去。”
“好。”
暑假的第一天,林栀把行李箱收拾好搬回了家。她住的地方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爸妈走之后那套房子暂时空着,她周末和假期会回来住。她把窗帘拉开通风,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冰箱里的过期东西清掉,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安静的房间,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收拾好了。明天早上老地方?”
“九点校门口。”
第二天两个人坐高铁去了那座城市。这一次不用赶时间,车程三个半小时他们带了书和零食,在靠窗的位置并排坐着。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夏天的颜色——绿得发黑,风吹过的时候像一大片翻涌的墨汁。顾淮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景,然后低头翻手里的笔记本。林栀侧过头看到他在本子上写什么,字迹比平时随意一些:“七月二日,晴。和她去那条街。”
“你在写日记?”她问。
“也不算。就是想记一下今天。”
“那你记完了给我看。”
“写完了再给你看。”
火车到站之后他们转了公交,在那条老街站下车。七月的阳光烈了很多,梧桐叶遮出来的荫凉比春天厚实了一倍。林栀走在前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仰头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去看被切割成无数碎块的天空。
“这棵树好像长高了一点。”她说。
“春天来的时候嫩芽刚冒,现在已经密得看不见顶了。”
“人的变化也差不多。”
顾淮靠在树干上看着那棵槐树。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把背包放下来,从侧兜里摸出两颗糖。一颗青柠味的、浅绿色的糖纸,另一颗是蜂蜜味的、金色的。他把蜂蜜味的那颗剥开放进嘴里,把青柠味的那颗递给了她。
“蜂蜜味的?”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尝尝。那颗是甜的。”
林栀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从舌尖化开,温和的、绵密的,不像青柠那样先酸后甜,它从一开始就是暖的。她含着那颗糖站在槐树的荫凉底下,觉得这个夏天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了。
她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纸条,是她出门前写的。她把它放在槐树根部的树洞里,用一小块碎石压住边缘。纸条上写着:“爸,你存的那张照片我们看到了。我们还存了一些新的。等以后越来越多,你再看到我们的时候,应该会认出来哪个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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