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自习结束之后,顾淮来教室门口等她。林栀收拾好书包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手里没有拿水杯,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窗外。走廊里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
“走吧,”她说,“今天不骑车了,走回去。”
两个人并排下了楼。校园里很安静,周六下午留校的人不多,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他们经过铁门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灰墙大概正在窝里睡午觉,缩成一团绒球,席旁边有几颗没吃完的火腿肠碎屑。他们只是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下周要月考,”林栀说,“高三第一次月考。”
“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比上学期开学的时候稳。但第一次月考还是有点紧张。”
“紧张正常,”顾淮说,“我也有点。”
林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会紧张?”
“会。怕发挥不好,怕之前的状态没完全恢复。”他顿了顿,像是把接下去的话在舌头上压了一小会儿才放出来,“但后来想想,就算考不好也没什么。你还在,灰墙还在,铁门还在。底子没丢。”
那场月考林栀考了班级第十二名。比上学期期末前进了几名,但离她自己想进前十的目标还差了一小段距离。顾淮回到年级第一的位置,但分差比上学期窄了,第二名的数学跟他只差两分。成绩贴出来那天她先看完自己的,然后隔着走廊去找顾淮的名字,看到那个数字之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写作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很短,没有图,只有一行字:“你考得不错。比上次进了三排。”
林栀看着那行字,把笔放下:“你怎么知道我前进几名?”
“我路过布告栏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下次会更好。”
“你自己呢?你第一名分差缩小了。”
“我知道。后面的追得很紧。”
“你怕吗?”
“不怕。怕也没用。”
林栀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作业。她写完两道物理题之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上午,气温骤降了六七度。前一天还在穿短袖,第二天就得套外套了。林栀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穿上,下楼的时候看到路边有落叶了——第一片真正变黄的、从枝头脱落下来的叶子,躺在地砖上,边缘卷着,像一个微缩的告别仪式。
顾淮在食堂二楼的老位置等她,今天豆浆是热的。她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坐下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秋天真的来了。”
“嗯。再过几周,银杏叶该黄了。”
“那棵银杏树去年秋天我们去的时候还小。今年应该更大了。”
“等黄透了我去拍一张,贴在铁门内侧。”
林栀低头咬着包子,窗外的阳光已经变了一种色调——比夏天的时候偏金黄一些,薄薄的,像被谁用筛子筛过一遍。她看着那种光,忽然觉得时间在往前走,但她站的地方没有变。她还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对面还是同一个人,手里还是那杯豆浆。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季节变了,但位置的轮廓没变,像一棵树的根已经在地下扎了足够深,地面上的枝叶怎么摇都摇不跑它了。
九月末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林栀正在抄化学笔记,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了一下,震动的感觉透过木板传到她的手腕。她等下课铃响之后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妈回来了。她在我家。”
林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傍晚的光线正从金黄往橘红过渡。她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回了一句:“你现在在家?”
“在家。她来了一个多小时了,跟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她在这边找了份工作,打算长住。她说以后不走了。但还有一件事,她谈了一个男朋友,是工厂里的同事。她问我同不同意让她搬到南边去。”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条,“我不想让她走。”
林栀攥着手机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橘红往灰蓝过渡,教室里的同学走了大半,走廊里传来书包摩擦和道别的声响。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过来。”
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快步走出教室。她下了楼走过操场、出了校门,走在那条她去过两次的、通往他家门口的老街上。路边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变色了,铁门上的锈迹比上个春天看起来更深了一些。她在他家楼下站定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楼道里亮着灯,昏黄色的光从门洞里透出来。
她上楼走到五楼的时候看到他家门虚掩着,没有关紧。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顾淮站在门后。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表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沉重,但有一根兜帽绳的尾端垂到了胸口以下,另一根还正常地搭在肩上,像系鞋带系到一半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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