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林栀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跟他平时一个人住的样子不太一样——茶几上多了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一点薄薄的热气。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一件墨绿色的开衫,头发剪短了,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眉眼还能认出是顾淮的母亲。她手里攥着手机,看到林栀进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林栀的脸移到顾淮身上又移回来,像在重新盘点房间里的人数。
“阿姨好。”林栀站在客厅中间。
顾淮的母亲站起来,表情有些局促:“你是——林栀?”
“嗯。”
“淮淮跟我提过你。”她的语气比照片上的那种干脆多了一些犹豫,“你坐吧。”
林栀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顾淮也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三人在客厅里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线。桌上的茶凉透了,只剩杯底最后一圈褐色的水渍。
“我回来之前,”顾淮的母亲开口,“我确实已经做了去南边的打算了。那边工作谈好了,住的地方也找好了。但我跟他说的时候,他不想让我走。他说他这几年一个人惯了,但如果我这次能留下来不走,他还想试试跟我住在一起。”
她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念一句已经在心里排过很多遍、但真正出口时依然会卡顿的话。顾淮坐在长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表情没有变,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用目光描摹指节的轮廓来稳住自己。
林栀坐在小沙发上看了一眼他交握的手指,然后转头看向他的母亲:“阿姨,你在南边找的工作是长期的?”
“长期的。”
“那如果你在这边重新找工作呢?”
顾淮的母亲沉默了一下:“我确实还没问这边的机会。我回来之前也犹豫过,不确定他会不会想让我留下来。”
“他想。”林栀说。
顾淮抬起头看了林栀一眼。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讶,但有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人替他说出了他说不出来但确实想说的话,像冬天室外冻住的水管被人用掌心捂热了一道细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成一道不断变暗的金线,像一声没说完的话在收尾之前被人轻轻接住了。
林栀站起来:“阿姨,我先走了。你们再聊聊。”
顾淮的母亲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在门框边站了一下:“谢谢你过来。”
林栀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顾淮。他坐在客厅的光线里,没有站起来送她,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开口了:“明天早上食堂。”
“老位置。”
她下了楼,走在那条老街上。晚风吹过来,带着入秋后那种干燥的、混着落叶和尘土的气息。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学校方向走。
第二天早上她到食堂二楼的时候顾淮已经到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桌上两杯豆浆都已经插好了吸管,旁边多了一碟小菜——腌萝卜和酱黄瓜各一小份。他看见她坐下来,把那碟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跟我妈谈了。”
“谈得怎么样?”
“她今天去这边的工厂面试了。我陪她去的。她说如果成了,她就留下来。”
林栀夹了一小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她说成了就留下来?那你觉得她能成吗?”
“她做质检做了十几年,经验在这边应该也适用。”顾淮的语气比昨天稳了一些,像底层的结构正在慢慢重新搭好。
“那她如果留下来了,你们打算怎么住?”
“她说她租一个离工厂近一点的房子。周末我可以回去住。不用天天住一起,但她在这里。”
林栀又夹了一根酱黄瓜。嚼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那你觉得这样好吗?”
顾淮想了片刻:“好。她在这里,我能随时见到。我知道她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食堂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了。高三的早读铃还有十分钟,走廊里的脚步声开始变得密集。顾淮把那碟小菜吃完了,把空碟子叠好,端起托盘站起来,临走之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昨天晚上你来我家之后,我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说那个眼神她等了很久。”
林栀坐在位置上抬头看他。晨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手里还握着那杯豆浆,杯壁的暖意正透过纸杯慢慢传到她手心:“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个眼神就是她等了很久的眼神。”
他端着托盘走了。林栀坐在原位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叠好放回托盘里,站起来往外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一阵秋风迎面吹来,冷飕飕的,但她外套拉链已经拉到顶了,围巾也绕好了。她往教学楼方向走的时候路过银杏树底下,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浅绿和浅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完成的水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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