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站军姿站了四十分钟,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们练正步,踢了五十遍。教官说我们‘走得像个正在被风刮跑的纸片’。”
“我们教官说我们‘像刚学会走路的长颈鹿’。”
“那你比我好,长颈鹿至少稳。”
“你那边今天有没有下雨?我们这边下午忽然下了一阵暴雨,所有人都冲到操场边的棚子里躲雨,棚顶被雨砸得咚咚响。”
“下了十分钟就停了。地干了之后热气往上蒸,比下雨之前还闷。”
“那你多喝水。”
“你也是。”
军训结束后正式开课。林栀的专业课表排得比高中紧,每周有三天上午连着四节专业核心课,下午还有实验课。她第一次走进地质实验室的时候看到一排排岩石标本整齐地码在玻璃柜里,标签上写着各种她只在课本里见过的名字。实验室老师发了一本厚厚的实验手册,上面印着接下来一学期要完成的所有实验项目。
顾淮的课表也紧。物理学院的第一学期安排了高等数学、力学、电磁学和一门通识选修。他们每天晚上会在微信上聊一阵,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文字,偶尔会打一通十几分钟的电话。声音和文字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传过去又传回来,像一根被拉到很长但一直没有断的线。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两个人都没有课。林栀约了顾淮在校园里碰头,想一起把上次来没走完的那条河边路走完。她骑着从学长那里买的二手自行车到了校门口,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比开学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线条更分明了。
“你瘦了。”林栀把车停好走过去。
“食堂的饭不太适应。你呢?”
“我也瘦了一点。不过煲仔饭现在不觉得甜了,习惯了。”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着。这条河在城南,两岸种着高大的榕树和一种开出串串紫花的行道树,空气中飘着河水和落叶在湿润天气里一起发酵的气味。他们走了大概半小时,在一棵特别大的榕树下面停了下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垂下来的气根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条被风梳理过的帘子。
“上次来的时候,这边还没走完。”林栀站在树下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光,“现在走完了,发现比想象中长。”
“那下次可以走得更远一些。河一直通到城市边缘,那边有一片湿地公园。”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上周搜了一下骑行路线。以后周末可以骑车去。”
两个人站在榕树底下,九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林栀靠着树干感觉到树皮的纹理隔着T恤抵着她的后背,像一堵还在呼吸的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淮,他正看着远处河面上被风吹碎的光,T恤被风贴着前胸的轮廓,银色的柠檬吊坠在领口底下微微晃了一下。
“这棵树真大,”她说,“比我见过最大的银杏还大一圈。”
“它可能在这儿站了好多年了。”顾淮收回目光,“以后我们经常来看它。”
“那它也会认识我们。”
“嗯。它见过我们来了好几次的话,就不会把我们当成普通的过路人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边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光线从亮白变成淡金才往回走。回学校的路上林栀骑车跟在顾淮旁边,两辆自行车在傍晚的校园主干道上并排骑着,轮子碾过落叶的声音沙沙的。路边有人在跑步、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人、有新生举着手机在拍晚霞。那些声音和人影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而热闹的背景,像整座城市在九月傍晚平稳地运转着。
林栀骑到宿舍楼下停好车,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她妈发来的消息:“开学两周了,还适应吗?那边是不是还热?”
她低头回了一条:“适应了。这边确实热,但早晚开始凉快了。”
她妈又回过来:“你爸说十一想去看你。你那边方便住吗?”
林栀的脚步在宿舍楼门口停了一下:“方便。学校附近有酒店。你们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好。”
她收起手机走进宿舍楼,推门进305的时候陈露正坐在床上吃橘子,见她进来递了一瓣过来:“你室友发来的?我看你站在门口回消息回了好一会儿。”
“我妈的。”她接过去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又酸又甜,汁水在舌尖散开,“她说十一想过来看我。”
“那你得好好带他们转转。”陈露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我爸妈十一也说要来,我正愁带他们吃什么。这边的菜他们可能吃不惯。”
“我妈也吃不惯甜的。到时候带他们去吃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我试过了,辣的,够味。”
陈露眼睛一亮:“那家川菜馆确实可以。我已经去了三次了。”
林栀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准备翻一会儿专业课的书。她把课本翻开的时候看到夹在里面的一张纸条——是出发之前她自己夹进去的,上面写了一行字:“到了新地方别忘了放糖。”她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拿出来叠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跟那盒被课本压住一半的铁盒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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