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蹲在图纸另一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着那条被铅笔描得清晰笃定的线:“它大概有几百万年了?”
“老师说这片的抬升从古近纪就开始了。几千万年。”
“那你画的是几千万年前的事。”
“嗯。但我们量数据的时候是在上周。几千万年和上周在同一个页面上。”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图纸的边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顾淮伸手帮她压了压图纸另一侧的角:“那你以后工作了也会一直跟这些石头打交道?”
“可能会。也可能去别的地方。但不管去哪,观察和记录的习惯应该不会变。”
“那你去了别的地方,还会在口袋里放糖吗?”
“会。糖又不占地方。”
两个人蹲在观鸟亭里,秋天的光线从亭子的栏杆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图纸上落下一道暖黄色的长条光斑。林栀看着自己的图,忽然觉得那条断层线从上周反复修改的挫败感里长成了某种被确认了轮廓的东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是青柠味。然后她又摸出一颗递过去,顾淮接过去也剥开了,两个人各自含着一颗糖蹲在亭子里,水面上偶尔有鹭鸟飞过。
十一月下旬,学校的校园文化节开始了。
文化节持续一周,各学院都在主干道两侧摆了摊位,有社团招新、文化展览、美食集市和游戏互动。林栀路过地球科学学院的摊位时被一块展示板吸引了目光——上面贴着一张手绘的校园地质简图,标注了校园各个位置的岩性和构造特征,画得细致而准确。摊位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见她在看那张图就接了一句:“你自己画的?有意向加我们社团吗?”
“什么社团?”
“地质爱好者协会。平时有野外考察和科普活动,你这幅图的基础很好,可以直接入社。”
林栀在旁边登记表上填了自己的信息,那个男生把一张活动日程表递给她:“下周末有一次去南边矿区的考察,你有空可以来。”
她收下日程表道了谢,转身继续往前走。主干道两旁的摊位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现做糖画、有人在摆弄天文望远镜,她走到物理学院的摊位附近的时候扫了一圈,在人群缝隙里看到了顾淮。他站在一个挂着“物理科普体验”横幅的摊位后面,正在给一个小朋友演示一个电磁感应装置。他手里握着线圈和磁铁,指尖的动作很稳,像展示一道做过了很多遍的流程。
林栀没有走过去打扰。她靠在旁边的榕树树干上远远看了一会儿,小朋友的家长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小朋友看着铝环在磁场里悬浮起来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围观的几个人也凑过来探头看。顾淮把装置调低了一点高度,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直到围观的人散了才走过去。顾淮看到她走近,把手里的线圈放回桌面上:“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演示得挺好。”
“那个小朋友的问题比我校友问得刁钻。”
“他问什么了?”
“他说‘这个环会一直转下去吗,还是要有人一直在旁边转手’。”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只要磁场在,它就会转。但磁场需要电,电需要有人接通。”
林栀站在摊位旁边,风从主路另一头穿过来,把摊位上的横幅吹得微微鼓动了一下:“那你这边的物理活动结束之后,要不要去看看我那边的摊位?有地质简图。”
“你画的那幅?”
“另外一幅。校园地质简图。”
顾淮把摊位上的装置收进收纳箱里,跟旁边的同学交代了一声,然后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吧,去看看。”
两个人在主干道上并排走着,经过那些唱歌的摊位、糖画摊和一只被牵到草地上晒太阳的大金毛。人群的声音像一层被铺开的背景,把十一月的午后暖意和初冬的气味混在一起。林栀走在他旁边,感觉到指腹下那张活动日程表的纸面正在慢慢被掌心的温度捂热。
那天晚上文化节有露天电影,在操场边的草坪上放一部老片子。林栀和顾淮也去了,找了块靠后的位置坐下来。十月底的草坪干爽柔软,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草叶透过裤子传来微凉的触感。电影的画面在银幕上明灭着,光影在人们脸上掠过又暗下去。她靠着后面一棵树的树干,膝盖上放着今天在摊位上拿的那张活动日程表。
“你看电影的时候在想什么?”顾淮侧过头来问她。
“在想下周矿区考察的事。”她低头看了一眼日程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地质考察?我能去吗?”
“应该可以。在露天矿区,不算限制区域。他们应该不会拦着物理学专业的。”
“那我得先确定周末没有实验安排。”
“你周五晚上之前告诉我。”
“好。”
电影后半段林栀看得不太专心,她一直在想那个矿区的事。她从来没去过真正的露天矿区,只在照片和课本上看过。她想象着站在那种被开采过的地层面前,能看到一整面被揭开的岩层断面,比教室里任何一张投影图都更清晰。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日程表上的地址和出发时间,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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