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快结束的时候,林栀收到了陈露的消息:“咱们宿舍打算在期末之前出去聚一次餐,你周末有空吗?”
她回了一个“有”字,陈露很快发了一串地址过来:“学校后面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烤肉店,据说是这边的老字号分店。就在学校后街走到底,拐角第二家。”
那天晚上她看完电影回宿舍的路上绕到后街看了一眼那家店。门头不大,但透出来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了几桌人,烤肉在铁盘上滋滋作响,升起的热气在秋夜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记下了位置,然后转身回了宿舍。
周六下午,林栀和顾淮在图书馆门口的集合点汇合。
社团的考察队伍大概有二十来人,其中有好几个是她第一次见的面孔。负责带队的学长把人员分成几个小组,林栀和顾淮被分到了同一组,另外还有两三个地质专业的学生。他们坐了一辆中巴车出了市区,车程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慢慢变成低矮的丘陵和成片的桉树林,空气中渐渐飘起一种她还不完全熟悉的气味——不是泥土,是矿化岩层被阳光晒过后发出的那种微微带涩的味道,在风里被拧成一根若隐若现的线。
矿区比林栀想象中大。裸露的岩面被开采成一层一层阶梯状的剖面,每层之间有一条窄窄的步道,能让人走到不同的高度去观察。林栀站在最低一层往上看的时候,能看到一整面几十米高的岩壁被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不同颜色的岩层像被折叠过的书页一样交替堆叠着,每一层都标注着不同的年代和沉积环境,像一本摊开的巨著。
“这个角度你们在教室里看不到,”带队学长蹲在岩壁前用地质锤敲下一小块样本,“这是完整的背斜构造,两翼相对倾斜,核部是老的岩层。你们自己走一圈,在记录本上标出核部和两翼的位置。”
林栀沿着岩壁根部慢慢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画草图。她走过顾淮旁边的时候他正站在岩壁下面仰头看着那面被阳光照亮的剖面,眼睛里有那种她看到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不一样的专注——像在这面岩壁里看到了某种跟自己专业不同的秩序。她在他旁边停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时间。”他指着岩壁上不同颜色的分层,“每一层代表一个年代。它们摞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个序列。跟物理里的公式有点像——看着是一行字,往里拆的话,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一整条因果链。”
“那你觉得哪一个部分最让你有触动?”
顾淮的目光沿着岩壁的纹理移动:“大概是最新那一层。因为它上面还长着草。它还在变。”
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岩壁最上面那一层覆着一层薄薄的浅绿色苔藓,正午的阳光落在上面,在粗糙的岩面上泛出一层绒状的光晕:“那几千万年前的层和现在长草的层,在同一个时刻出现在你眼前了。”
“嗯。像一张照片叠在另一张上。”
考察活动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林栀记录了三页的数据和草图,手臂上被防晒霜和灰尘混在一起蹭出了两道灰痕。回程的中巴车上她靠着窗坐,阳光把她的手臂晒得微微发烫,车窗半开着,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顾淮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本子里夹着一块他刚才顺手捡的小石头,深灰色的,表面有几条浅色的纹路,比指甲盖大一圈。他用拇指摩挲着石头的边缘,像是已经把那颗石头磨了很久。
“你捡了石头?”林栀侧过头看他。
“它断面的纹理和下面那层岩壁很像。我想留着。”
林栀看了一眼他手心里那颗小石头:“那它以后就是你的了。”
“它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把它带走了。”
中巴车驶回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栀下了车站在图书馆门口,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发丝拨开,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放着一颗早上出门时揣的糖。她把它掏出来递给了顾淮:“考察结束了。你应该需要一颗。”
顾淮接过去没有立刻剥开,放进外套口袋里了。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灯光下,远处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和呼吸声隔着距离传过来:“今天那个矿区,你觉得以后还会去吗?”
“会。那边的构造剖面很完整,适合做学期项目。”她顿了顿,“你去的话,我给你当向导。”
“好。那你下次带我去那条断层线的原型看看。”
“那条断层的露头不在这边。在另一片区域,下个月可能有一次考察。”
“那下个月如果有空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林栀回到宿舍的时候把记录本和图纸放在书桌上,然后发现手机里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她妈发来的:“你奶奶今天打电话过来,说你给她打电话了。她很高兴。”
另一条是她奶奶发来的短信:“栀栀,今天包了饺子。等你回来给你留着。”
她看着那条短信,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色在十一月的夜空中铺展开来,把对面楼顶的轮廓镀成一层清冷的银灰色。宿舍里陈露和唐棠都在,陈露戴着耳机看视频,唐棠在写作业,日光灯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林栀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被课本压住一半的铁盒,打开盖子,把今天在矿区的第一页记录放进去,和那些糖纸并排放着。然后她合上盖子,放回书桌靠墙的位置,用教材压住那翘起的边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