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她收到了另一条消息。顾淮发的,一行字,没有前因:“这周六,我想回去一趟。”
她握着手机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回哪里?”
“老街。铁门。”
“灰墙?”
“我妈说它最近不太爱出窝,吃得也比之前少了。她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周六早上七点的高铁,我来你楼下接你。”
周五晚上林栀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装了两颗青柠糖、一包坚果和一件厚外套。她把外套叠好放进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北方十一月底的气温跟这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铁门那边的风大概已经能钻透羽绒服了。她又加了一条围巾放进了背包侧兜。
周六早上六点半,林栀背着包下楼的时候,顾淮已经站在宿舍楼下那棵枇杷树旁边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顶,围巾围了两圈半。他一看到她下楼就站了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走吧,”他说,“车还有一个小时。”
高铁上林栀靠着窗坐,看到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常绿阔叶林慢慢过渡成落叶乔木,绿色从浓郁变浅再变成枯黄和灰褐混合的色调。车厢里的温度在接近家乡的时候明显降了一截,她收回目光,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厚外套披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座位上顾淮的侧脸。他也在看窗外。
到达的时候,站台上的风比林栀预想中还要刺骨。十一月底的北方已经进入了初冬,空气干燥而清冷。两个人打了辆车到铁门附近的那条巷子口,下车的时候林栀看到巷口那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灰褐色的枝丫在冷灰色的天空上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条,比她夏天离开的时候显得瘦了一些。
窄巷里还是老样子,墙根的青苔在冬天变暗了,像一层被收拢过的深色毯子。她跟在顾淮后面走到铁门边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重新确认这段距离的长度。
铁门内侧的那些贴纸还在——柠檬、星星、手写的日期,有的边缘已经开始卷起一小片。父亲那张照片依然贴在原来的位置,透明胶带的边角在冬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灰墙听到脚步声从窝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看到是他们俩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从窝里走了出来。
它比夏天瘦了一些,走动的时候腹部的线条没有以前那么饱满了。但走出来的步态还是稳的,走到两个人脚边绕了一圈,用脑袋蹭了蹭顾淮的裤腿,然后蹲在林栀的鞋面上,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它的呼噜声比他们离开的时候轻了一些,但还是持续地从喉咙里传出来,像一台被调低了频率但还在运转的发动机。
顾淮蹲下来摸它的头:“我妈说它最近吃得少。瘦了一圈。”
林栀也蹲下来:“它可能以为我们不会回来了。”
“它以为我们走了就不回来了。”
灰墙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之间蹲着,呼噜声没有断。它在窝里又添了一层旧毛毯,毛毯边缘露出一小截被压平的糖纸,看颜色是青柠味的包装。林栀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糖纸,像在辨认一件已经被时间包裹进日常纹理的东西,然后把它轻轻压回毯子底下。
顾淮的母亲是中午过来的。
她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盒红烧肉和两碗米饭。她看到林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俩一起回来的?正好,我带了两副筷子。”
三个人在铁门边铺了一张旧报纸坐在地上吃午饭。红烧肉炖得酥烂,酱汁收得很浓,米饭还是热的。灰墙在旁边吃了一份跟红烧肉同锅煮出来的肉汤泡饭,吃得比平时快,像是终于等到了它一直留着没吃完的那一口。
顾淮的母亲边吃边说了灰墙最近的情况:“它之前每天都出来蹲在凹槽边上,后来慢慢待的时间短了。最近一周我在窝边放了吃的它也不马上出来,要等我走了才吃。我想它可能是有点想你们。”
林栀低头扒了一口饭:“那我们现在回来了,它应该会好一些。”
“它认得你们,”顾淮的母亲说,“它只是需要你们回来告诉它你们没有不要它。”
吃完午饭她把保温袋收走,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灰墙:“我今天下午要去上班,你们如果待到晚上,要不要来我那儿吃晚饭?”
“我们明天早上走。”顾淮说,“晚上过去。”
“那我多做两个菜。”她说着走出了巷子。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个人坐在铁门边的台阶上,灰墙窝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被午后稀薄的阳光晒着。冬天的光线没有热量,但在猫的背毛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铁门内侧的贴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边角。
林栀靠着铁门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发现这个动作她做了两年多还没有改掉:“你觉不觉得这里变了?”
顾淮坐在她旁边,手搭在灰墙的背上:“变了一些。但那个凹槽还在,贴纸还在,墙根的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那株草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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