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山里的天亮得准时,没有城市灰蒙蒙的晨雾,天色干干净净亮开,村里此起彼伏的鸡叫声,一层层铺满整座山谷。

    土坯房的木门缺了润滑油,推开时吱呀轻响。

    老太太端着白底掉瓷的搪瓷脸盆走出来,步子踩得稳当,走到院坝青石板正中,手腕微微一倾,一盆隔夜凉水泼在石板上。

    水渍顺着石纹很快渗进地里,夜里积下的浮灰,一下子被压牢。

    “醒了就起来洗漱。”

    她侧过脸朝着屋里喊,嗓音带着山里老人特有的沙哑,音量不高,听得清清楚楚,“小米粥熬稠了,咸菜刚拌好,趁热吃。”

    屋里光线偏暗,窗帘是旧床单改的,透进来的光软乎乎的。

    “源”掀开身上的粗布薄被,身子一翻坐起来。

    这么多年天天这个点醒,早就习惯了。

    双脚落到微凉的水泥地面。

    地坪是老爷子早年亲手抹出来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发亮,边角裂了几道细缝,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理了理身上的短袖。T恤洗得发白,领口松垮,没有汗渍。走到屋角的长条桌边,拿起塑料漱口杯,杯里的牙刷刷毛已经塌下去几缕,都是用了好些年的旧东西。

    捧起凉水,草草洗漱完。

    整套动作自然利落,看着和山里其他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没两样。

    篱笆外面传来锄头磕到石头的闷响。

    老爷子天没亮就收拾农具,磨得发亮的锄头扛在肩上,走到竹篱笆跟前停住,隔着半人高的围栏朝屋里喊。

    “今天不下大田。”

    “屋后菜园那片黄瓜架子夜里被风刮歪了,藤蔓压了一地。吃完饭过去重新扎一遍,再过几天挂果,架子塌了瓜全得烂在地里。”

    “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应声:“知道了爹,吃完饭就去。”

    老爷子应了一声,把锄头斜靠在院墙根,转身进了灶房。

    农家早饭简单实在。

    灶房正中摆着一张矮木方桌,桌面擦得油光发亮,看不到一点残油。三只粗瓷碗盛满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米油,一碟腌萝卜淋了香油,切得粗细匀称,旁边摆了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老两口常年都是这个早饭,朴素,顶饱。

    老太太坐下,把一个馒头推到“源”跟前,拿起筷子扒着碗里的粥,慢慢拉开话头。

    “隔壁湾你王叔家那小子,过完年去城里工地干活,踏踏实实干了一整年。”

    “前阵子回来了,新房子盖起来,家具全都换新的,这几天办酒席定亲,日子红火。”

    她语气平平,没有羡慕,只是随口闲聊。

    “我们老两口没啥盼头。”

    “不用你出去挣大钱,也不用非要混出什么名堂。平平安安,身子结实,饿不着冻不着,这辈子安稳过完,就够了。”

    “源”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握在手里,一半搁在碗边,小口咬了一口,轻轻应了个字。

    “嗯。”

    他从小就这个性子,话不多,老人念叨什么,他就听着。

    老太太接着说:“跟你一块儿长大的,村里十几个。”

    “读书好的,去外地念大学;不想读书的,早早出去学手艺打工。现在就剩你,天天待在山里。”

    “我晓得你不爱往热闹地方凑,就是怕你年纪轻轻,闷久了心里憋得慌。”

    老爷子端起粥碗呼噜喝了几口,放下碗接话。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外面看着热闹,挣钱多,受累也不轻,人心也杂。”

    “山里安稳,地里有收成,有房子住,不欠别人的,不用看谁脸色,踏踏实实过日子,没什么丢人的。”

    “他愿意待就待着,咱们家不逼着孩子往外闯。”

    老太太叹了口气,笑了笑,低头喝粥,没再争辩。

    老两口一辈子都是这样,老太太心思细,总惦记孩子;老爷子看得开,凡事顺着孩子的心意。

    二十二年来,没打过他,没骂过他,没催着他考名校,也没催着他出门谋生。

    村里人都以为他土生土长在这座大山里。没人知道,他原本不属于这里。

    二十二年前的冬天,下了一场暴雪。

    大雪封死进山的路,鸟兽全都躲了起来。夜里老两口起来添柴,听见村口草垛那边有微弱的动静。

    两个人扒开积雪和干草,看见了襁褓里的婴儿。

    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不哭,睁着眼睛望着漫天落雪。

    夫妻俩半辈子没孩子,快五十岁捡到这么个娃娃,心一下子软了,抱着他回屋,烧温水擦身子,熬米汤一点点喂。

    打那以后,山里多了个叫“源”的孩子。

    二十二个春秋流转。

    春种,夏锄,秋收,冬闲。

    “源”跟着二老学着农家的全套活计。放学放牛、割猪草、捡柴火,假期下地干活,地里的农活样样拿得起。

    读书成绩中等,不算拔尖,也不至于垫底。待人客气,从来不和村里的年轻人吵架打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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