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

    宋清嘉从赵夫人院中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亮开。

    朝阳落在青石路上,映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今日穿着新妇的朱红色衣裙,发髻梳得端正,鬓边一支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昨夜洞房花烛,今日敬茶请安,她面上却瞧不出半点羞怯疲倦。

    陪嫁丫鬟木香跟在她身后,走出好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少夫人,奴婢实在想不明白,您为何还要替那个小善求情?”

    她一提小善,语气便压不住愤然。

    “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乡下来的孤女,也配占着世子的心!夫人原本已经要赶她走了,您若不劝,这会儿她怕是已经被丢出府去了。她走了,岂不是正好?”

    宋清嘉停下脚步。

    前方廊下挂着两盏还未取下的红灯笼,喜字贴在柱上,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一点边角。

    她抬眸看了那喜字一眼,哼笑一声,“你以为把她赶走,世子便会忘了她?”

    木香张了张嘴。

    宋清嘉道:“他昨夜与我洞房,心里念的是她。今早去敬茶,才进门便向父亲母亲提要纳她为妾。侯爷当场气晕,夫人气得几乎要厥过去,他还是不肯松口。这样的人,你把小善赶走,他便会回头看我一眼?”

    木香脸色讪讪,“可……可她若留下来,岂不是更要与少夫人争宠?”

    宋清嘉笑意更冷,“她留在府里,才是好事。”

    木香愣住。

    旁边年长些的素英轻声道:“少夫人的意思是,与其将人赶出去,惹得世子日夜惦记,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

    宋清嘉瞥了素英一眼,神色稍缓,“还是你明白些。”

    素英低头一笑,“是少夫人聪慧。”

    木香这才有些回过味来。

    宋清嘉缓缓往前走,“男人最爱得不到的东西。今日若是叫小善带着一身委屈离府,世子往后夜夜念着她,日日想着她,心里只会觉得侯府亏欠了她,我也亏欠了她。到那时,她人在外头,世子想象里的她永远可怜、纯善。纵然我做得再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拆散他们的罪人。”

    “可她若留下来,便只是一个妾。一个妾,便要守妾的规矩。要给我敬茶,要晨昏定省,要在主母面前低头,要听管事嬷嬷教导规矩。”

    “她哭,旁人只会说她不懂事。她闹,旁人只会说她恃宠而骄。她若受不住,自己病了、疯了、死了,也不过是内宅里一桩不起眼的小事。”

    宋清嘉停在海棠春坞外不远处,望着那道半掩的月洞门。

    院子里海棠早已过了花期,枝叶繁茂,遮住大半日光。

    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声音出奇的淡漠。

    “深宅大院里,每年要死多少妾室。人活在这里,生死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

    -

    第二日午后,小善被送进海棠春坞。

    秦瓒没有来。

    他只派人送来十几个箱笼,绫罗、珠翠、锦被、香料,一样一样摆满了半间屋子。

    领头的小厮当着满院下人的面宣了世子的吩咐。

    “姑娘没有世子手令,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姑娘若有闪失,院中所有人一律发卖。”

    最后一句话落下,几个丫鬟婆子看向小善的目光立刻变了。

    秦瓒甚至不必亲自看守她,只要将旁人的命拴在她脚上,她便一步也走不了。

    小善没有为难她们,安静地进了正屋。

    海棠春坞的确很好。

    窗明几净,家具皆是上好的紫檀木,院中一株老海棠枝叶繁茂,后头还有一方小池塘。

    可墙头很高,院门上挂着铜锁,每扇窗外都有人守着。

    小善走到池边看了一眼。

    水不深,底下淤泥厚重,另一头也没有通往府外的水道。

    她心里有了数,回到屋中。

    管事嬷嬷姓周,是赵夫人安排过来的人。

    周嬷嬷生着一张方脸,进门时虽口称姑娘,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不大干净的物件。

    “姑娘明日起跟着奴婢学规矩。丑话说在前头,夫人吩咐了,一个月后若还学不会,纳妾礼便往后推。”

    小善问:“推到什么时候?”

    “自然是推到姑娘学会为止。”

    “若是我一辈子学不会呢?”

    周嬷嬷笑了一声,“反正世子爷不放人,姑娘也便出不去。姑娘若是一辈子学不会,只怕要一辈子没名没分地住在这里,一直到死为止。”

    小善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好,我明白了。”

    她答得太平静,周嬷嬷反倒有些不自在。

    “姑娘最好是真明白,侯府可不是你撒泼耍横的乡下地方。”

    小善没有争辩。

    她看了一眼周嬷嬷腰间的钥匙,又看向跟在后面的丫鬟青杏。

    青杏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眼睛很亮,察觉她的目光,慌忙低下头。

    傍晚时,院里掌了灯,两盏琉璃灯挂在海棠树下,光色朦胧,照得满院枝叶都似乎浸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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