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舜王绝情。

    可那些狠绝,那些利用,那些步步为营的刺伤,那些把她当做棋子,弃子,垫脚石的阴毒算计,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他。

    他被困在自己的躯壳深处,意识沉沦,眼睁睁看着那个冒牌货,耗尽他的名声,作尽他的罪孽。

    看着徐卿安一腔痴心被肆意践踏。

    她为“他”赴汤蹈火。

    为“他”对抗朝野。

    为“他”满身伤痕。

    最后却落得身心俱碎的结局。

    他困于识海,无力掌控身躯,只能日日看着自己亲手珍视的姑娘,被另一个“自己”逼至绝境,受尽寒伤。

    那是无尽的煎熬,是隔着血肉的无能为力。

    待到冒牌货踩着累累尸骨登顶帝位,坐稳至尊之位后。

    那道邪魂竟骤然抽身离去,彻底弃了他这具残破身体。

    他终于重夺肉身掌控权,可一切早已覆水难收。

    江山满目疮痍,朝野冤屈堆积。

    而最让他痛彻心扉的徐卿安,早已被磋磨得肝肠寸断,再无半分生机。

    他本想倾尽余生赎罪,可命运不留余地。

    前世她选择与他同归于尽。

    再次睁眼,世事全然翻新。

    他竟脱离了那具沾满罪孽的舜王躯壳,重生到了刚刚遇刺刚死的太子南承曜身上。

    指尖轻轻抚过胸前新鲜的箭伤,温热的血意触着手心,真实又刺骨。

    这一世,他换了身份,换了皮囊。

    是唯一能拨开迷雾,护住徐卿安,逆转所有悲剧,清算一切因果的人。

    缓缓披上中衣,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还在刺痛的创口,脑海冷静复盘江南遇刺一事。

    他心里十分清楚,南砚修绝不会在此时对太子痛下杀手。

    以朝堂形势来看,眼下尚且根基不稳。

    太子一旦骤然死于刺杀,朝野必定震动,所有怀疑的目光第一时间便会全部锁定到他身上。

    他定然也能明白,现在绝非是除掉太子的最佳时机。

    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按照前世原本的轨迹,江南巡查一路平安无波,太子安然无恙回到京城。

    可这一世,世事偏生出现巨大偏差。

    南巡途中那一记穿心冷箭,实实在在夺走了原太子的性命。

    此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暗中搅局?

    会不会另有第三方势力暗中作祟,刻意挑起皇子争斗,坐收渔翁之利?

    但他心中并未就此下定论,理智依旧保留一丝审慎。

    他也无法完全排除一种可能。

    那个曾经霸占他身体的异世邪魂,意识并未彻底消散。

    或许邪魂已经悄悄渗透到这条时间线,抢先一步,替“舜王”提前启动刺杀,打乱原本所有的节奏。

    无论是外人搅局,还是那疯子提前动手,局面已经彻底脱离前世已知的轨道。

    还有,那雪蚕豆蔻,本该是徐卿安拿到,送给南砚修的,今世却被沈棠溪拿走,还喂了狗。

    这样一来,南砚修唯一根治头疾的机会丧失。

    这就意味着,这一世,他终将被头疾困扰。

    还有那个回春蛊,前世这条大黑狗是贵妃死后,相府送去殉葬的,并不是死在现在的。

    平白无故中,相府横插一脚添了变数。

    一桩桩怪事接连冒出来。

    过往熟记的命运剧本,已经再也做不得准。

    想到这里,南承曜眉头紧紧收拢,眼底沉淀下重重阴霾。

    宫门处传来响动。

    近身宫女膑儿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参汤,轻步踏入寝殿,屈膝跪在南承曜身前。

    “殿下,皇后娘娘特地嘱咐,您身上有伤,万万不能太过劳累,喝完这碗参汤便早些歇息吧。”

    南承曜淡淡扫了眼汤碗,抬手轻声道:“放下吧。”

    膑儿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恭敬垂首:

    “娘娘特意吩咐,让奴婢亲眼看着您喝下,殿下不喝,奴婢不敢回去复命。”

    南承曜心底清明。

    膑儿是原太子最贴身的心腹,前世忠心耿耿,最后更是舍身护主而死,绝无半分歹意。

    他不再推脱,单手执起汤碗,仰头一饮而尽。

    参汤入喉,暖意漫开。

    他淡淡开口吩咐:

    “我身负重伤,如今虚不受补,回去告诉母后,往后这般大补之物不必再送来。待我身子痊愈,自会亲自去宫中拜见她。”

    膑儿神色一惊,急忙上前:

    “殿下!您明知这参汤药力浑厚,饮下反倒会损伤本源,何苦非要喝下?”

    南承曜眉眼温润,语调谦和雅致,不见半分火气:

    “我若是不喝,你回宫难以向母后交差,平白受了责罚,于心不忍。

    不过一碗参汤,尚且不会有大碍,你且早些回去复命吧。”

    膑儿不由得心头一震,双手捧着空碗,恭恭敬敬行礼,轻步退离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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