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贵妃走到窗前,望向宫外初升的朝阳。

    晨光映在她娇艳的面容上,却驱不散眼底的阴鸷。

    她在宫里沉浮二十年,从答应爬到贵妃的位置,靠的从来都不是美貌,而是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此事往深处想,一个连自己外甥女都管教不好的人,凭什么说自己“贤德”?

    一个纵容亲戚仗势欺人的人,凭什么说自己“仁厚”?

    又何以统帅六宫?

    更重要的是,楚王与韩知柔这个表妹本就亲近。

    若石桥之事传到圣上耳中,圣上会如何想?

    一个纵容外戚欺压百姓的皇子,还配坐那个位置吗?

    “娘娘,”秋姑姑鼓起勇气,“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楚王殿下?”

    贵妃沉默片刻。

    “告诉他又如何?他那个人,向来不把这种小事放在眼里。”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天命所归,这种街头巷尾的民怨在他眼里不过是“草芥之言”,不值一提。

    可恰恰是这种自傲,最容易成为致命的破绽。

    “传我的话给顾家,”肃贵妃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韩知柔不适合再在京中抛头露面,让她安分待在家里学学规矩。”

    “没本宫允许,不许参加任何诗会雅集。”

    秋姑姑连忙应是。

    肃贵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韩知微……”

    她忽然住了口,丹凤眼微微眯起。

    “先观察着,暂时不要动她……”

    她剩下没说完的话是,若不可为,便不可留。

    成大事者,杀伐果断。

    她在宫中二十年,手上沾的血从来不少。

    而远在宫外的楚王谢景珩收到下人递上的消息时,正悠闲逗着一只画眉鸟。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在案上。

    “又是些芝麻绿豆的事。”楚王嗤笑一声,“那个蠢货,自己丢脸也就算了,还非得扯上本王的名号。”

    “不过也罢,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身边的幕僚忍不住提醒道:“殿下,此事虽小,但若被有心人利用……”

    “有心人?”楚王看向那个幕僚,眉梢带着三分傲慢。

    “谁?老二那个整天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废物?还是老六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稚子?”

    “他们拿什么来跟本王争?”

    幕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楚王重新遛起那只画眉,眼里映着那只扑棱翅膀的小东西,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韩家?不过是他母妃娘家的一颗棋子罢了,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但楚王不知的是,在他逗鸟的同一时刻,韩府正院的书房里,韩仁伫立良久。

    书案摊着一卷抄来的诗稿。

    正是昨日韩知微的成名之作。

    他将这首诗从头到尾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目光便在第一句上多停留一刻。

    “人生若只如初见。”

    韩仁的手指抚过那七个字,指腹微微发颤。

    这句话,他刻骨铭心。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崔氏临盆。

    产房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稳婆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

    崔氏难产,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到最后没了力气,呼吸微弱。

    韩仁守在产房外,手心全是汗,后背全都浸湿。

    他年轻时意气风发,自诩要跟崔氏做一对神仙眷侣,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

    天意弄人,就在那年,崔氏怀孕四个月之时,顾家设宴。

    他被人灌得酩酊大醉,醒来时身边躺着顾姨娘,后来有了韩知柔。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崔氏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质问过他。

    她只是默默收起大婚时他写的那幅“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字,从此再没拿出来过。

    难产那一夜,她在他的怀了永远睡了过去,睡前最后的一句话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韩仁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句话宛如一根钉子,从此钉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韩仁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一夜。

    最愧疚的人,就是崔氏。

    以及崔氏留下的两个孩子。

    尤其是韩知微。

    她长得太像她母亲了,无论眉眼、神态、甚至说话的语调。

    他每次看到韩知微,便会想起崔氏临终前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便会想起自己犯下的过错,就会觉得那张酷似亡妻的面孔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不堪的过往。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躲着她,躲着孩子们。

    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夫。

    正当他缅怀过去之时,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父亲,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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