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看着它忙活,眼角的笑纹深得像刀刻。他放下扫帚,也用手捧起叶子,一把一把地撒在藤椅下。叶子从指缝间漏下,像金色的雨。
两人——不,一人一狗——就这样忙活着,把整个院子的落叶都集中到了藤椅下。渐渐地,藤椅下面堆起了厚厚的一层,高过了椅腿,漫过了脚踏,像一座小小的、金色的山丘。
老李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微微发红。阿黄立刻跑过去,蹭他的腿,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关切。
“没事,老了,干点活就喘。”老李摆摆手,在藤椅上坐下。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疲倦的叹息。老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落叶的清香,有泥土的湿润,有晨光的暖意,还有阿黄身上淡淡的、干净的动物气息。
阿黄跳上老李的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它的身体很暖和,像个小火炉。老李的手自然而然落在它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阳光正好,不冷不热。风停了,叶子也不再落下。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阿黄闭上眼睛,几乎要睡着了。但它忽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睛,从老李腿上跳下来。
“怎么了?”老李问。
阿黄没回答,它跑到落叶堆旁,用鼻子仔细地嗅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片刻后,它从落叶堆深处叼出一片叶子——不是金黄的,也不是橙红的,而是一片翠绿色的,边缘才开始泛黄,像是秋天里残留的一点夏天。
它叼着这片叶子,走回老李身边,把叶子放在他手心。
老李愣住了。他看着掌心里那片翠绿的叶子,又看看阿黄。阿黄坐得笔直,尾巴轻轻摇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表扬。
“你……”老李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说完,但阿黄知道他想说什么。它怎么会知道呢?它只是一条狗,不懂人类的语言,不懂季节的轮回,更不懂那些藏在心底的、复杂的情绪。
但它就是知道。
知道老李喜欢绿色——他的搪瓷缸子是军绿色的,毛巾是草绿色的,连补衣服的线,也常常选绿色的。
知道老李看着满院金黄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逝去夏天的留恋。
知道这片翠绿的叶子,在满目金秋中,是一份小小的、意外的礼物。
所以它找到了,叼来了,送给他。
老李握着那片叶子,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叶面,感受着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生命的韧性。阳光透过叶子的薄壁,把他的手心映出一片淡淡的绿影。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深深的、从心底漾开的笑。那笑容让他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秋日里突然绽放的一朵花。
“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饱满的稻穗。
他把叶子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和之前那片放在一起。然后弯腰抱起阿黄,重新放在腿上。
这次阿黄没有立刻趴下。它仰着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粗糙的胡茬扎着舌头,但它不在乎。
老李抱着它,下巴抵在它的头顶。阿黄的毛发柔软而温暖,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他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直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李!老李在家吗?”
是王婶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大嗓门。
老李应了一声,放下阿黄,起身去开门。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
王婶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上面盖着蓝布。“我蒸了包子,白菜粉条馅的,给你拿几个。”她说,眼睛却往院子里瞟,“哟,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干净。”
“阿黄帮忙扫的。”老李说。
“狗还会扫地?”王婶笑了,“你就会惯着它。”
但她还是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认识王婶,知道她没有恶意,就蹭了蹭她的手。
王婶把篮子递给老李:“趁热吃。对了,你上次说腰疼,我儿子从城里带了贴膏药回来,我给你拿了两贴。”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纸包,“晚上睡前贴上,管用。”
老李接过,道了谢。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婶就匆匆走了,说她家炉子上还烧着水。
关上门,老李揭开篮子上的蓝布。六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面皮松软,能看见里面透出的馅料颜色。香味飘出来,阿黄的鼻子又抽动起来。
“馋狗。”老李笑了,掰了半个包子,把馅料挑出来一些,放在阿黄碗里,“吃吧,王婶的手艺可好了。”
阿黄立刻埋头吃起来。白菜清甜,粉条滑爽,还有一点点肉末的香气,比红薯粥更有滋味。它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老李手里的另一半。
“不能再吃了,中午还有。”老李说,但看着阿黄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还是又掰了一小块面皮给它。
吃完包子,老李把剩下的放好,开始做今天的另一件事——继续缝那个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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