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碎布、狗毛,都放在一个小笸箩里。老李把笸箩搬到藤椅旁,坐下,戴上老花镜。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落叶上——那些落叶软软的,有阳光的味道,很舒服。
老李开始缝。针在他手中灵活地穿梭,线拉紧,布料就合拢一点。狗毛被均匀地铺在两层布之间,厚厚的一层,灰黄色的一团,像一朵蓬松的云。
阿黄看着,看着针尖一次次刺进布里,又一次次穿出来。它看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和它有关的事。
所以它很安静,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偶尔会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声响——远处巷子里的叫卖声,隔壁小孩的哭声,天空中飞过的鸽群翅膀扑棱的声音。
时间在针线间流逝。阳光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藤椅下的落叶被晒得暖暖的,散发出更浓郁的干草香味。阿黄换了个姿势,侧躺着,露出柔软的肚皮。老李看到了,用脚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阿黄就满足地哼了一声。
垫子渐渐成形了。是一个长方形的垫子,大约有阿黄身体的两倍大,厚实而柔软。老李缝得很仔细,针脚密密的,边角处还缝了一圈蓝色的布条,做装饰,也加固。
“快好了。”老李自言自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阿黄站起来,走到垫子旁边,用鼻子嗅了嗅。有布的味道,有线的味道,有自己的味道,还有老李手指的味道——那是烟草、肥皂和岁月混合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它试探性地把一只前爪放上去。垫子软软的,陷下去一个小坑。
“喜欢吗?”老李问。
阿黄又放上另一只前爪,然后整个身体趴上去。垫子刚好容纳它的身体,不宽不窄,不软不硬。它满意地打了个滚,肚皮朝上,四脚朝天。
老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放下针线,伸手挠了挠阿黄的肚皮。阿黄舒服得直哼哼,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扫起几片落叶。
“好了好了,最后几针。”老李说。
阿黄听话地爬起来,但依然趴在垫子边缘,看着老李完成最后的工作。针线穿梭,线头打结,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垫子完成了。
老李把垫子拿起来,抖了抖,又拍了拍,让狗毛分布得更均匀。然后他走到屋里,把垫子放在阿黄的窝里——那个用旧衣服和稻草铺成的窝旁边。
“今晚就睡这个。”他说。
阿黄跟进去,跳上垫子,转了几圈,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垫子真的很软,很暖,像是睡在一片云上。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一副满足得不得了的样子。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啊。”他说。
就这两个字。但阿黄听懂了,听懂了里面所有的、说不出口的情绪。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
黄昏降临。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老李做了简单的晚饭——中午剩下的包子,熬了小米粥,炒了一小盘青菜。他和阿黄分着吃了,然后收拾,洗碗,烧水泡脚。
一切如常。
但又有哪里不同了。
晚上,老李躺在床上,阿黄躺在它的新垫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阿黄亮晶晶的眼睛里。
老李翻了个身,面对着阿黄的方向。黑暗中,他能看见阿黄轮廓的剪影,能听见它均匀的呼吸声。
“阿黄。”他轻声唤道。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老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沉重,于是它爬起来,走到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老李。
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睡吧。”他说。
阿黄回到垫子上,趴下。但它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看着老李,直到老李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确定他睡着了,它才闭上眼睛。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片金色的落叶地。老李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追。落叶在脚下沙沙响,阳光温暖得不真实。
老李回头,冲它笑:“阿黄,快来!”
它就拼命跑,四条腿像要飞起来。
这次,它追上了。
它跳起来,扑进老李怀里。老李抱着它,转圈,大笑。笑声在金色的落叶地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鸟儿的翅膀扑棱棱的,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但阿黄不在乎。它在老李怀里,温暖,安全,被爱着。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悄悄移动,从东到西。星星眨着眼睛,像在守护着这个小小的院子,这个屋子里的一人一狗。
藤椅下的落叶,静静地躺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们是这个秋天的记忆,是这个午后温暖的见证,是阿黄叼来的那片翠绿叶子曾经栖身的地方。
它们会在这里,度过整个秋天,也许还有冬天。直到来年春天,新叶长出,它们才会慢慢腐烂,化作春泥,滋养那棵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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