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老李继续说着,眼神飘得很远,“我带你去河边,你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以为是别的狗,冲着水里狂叫,还跳下去...结果成了落汤狗...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笑了两声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很厉害,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阿黄急得站起来,前爪搭在他膝盖上,呜呜地叫。
老李摆摆手,示意它别急。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没事...”他喘着气说,“没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屋里投下模糊的影子。
老李摸索着站起来,去开灯。灯亮了,屋里的一切又清晰起来:桌子、椅子、灶台、阿黄的窝,还有桌上那一堆药。
他看着那些药,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拿起那个白盒子——止痛药。他打开盒子,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放在手心。
阿黄跟过去,仰头看着他。
老李也看着阿黄。一人一狗,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
最后,老李把药片放回盒子,盖好,放回桌上。
“还不到时候...”他低声说,像是说给阿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还得...再撑一撑...”
他走回藤椅坐下,朝阿黄招招手。阿黄跳到他腿上——这是它小时候常干的事,但长大后就很少了,因为太重。老李却搂着它,把脸埋在它厚实的毛发里。
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它的皮毛。
它不懂那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在难过。于是它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还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咸的,苦的。
那天晚上,老李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咳嗽一阵,喘息一阵。阿黄就趴在他床边,他一咳,它就站起来,看着他;他不咳了,它就趴回去,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他的呼吸声。
半夜,老李忽然坐起来,摸索着开灯。
阿黄立刻站起来,看着他。
老李没说话,只是下床,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装药的塑料袋,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瓶子——不是药,是一瓶维生素C片,橘子味的。那是张医生开的,说老李需要补充维生素。
老李倒出两片,没有马上吃,而是走到灶台边,从糖罐里舀了一勺白糖,和药片一起放在手心。
然后他朝阿黄招招手。
阿黄走过去。老李蹲下身,把手伸到它嘴边:“吃...”
阿黄闻了闻,有药味,但更多的是糖的甜味和橘子的香味。它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舌头,把药片和白糖一起舔进嘴里。
甜甜的,酸酸的,橘子味。
老李看着它吃下去,笑了:“好吃吧?橘子味的...”
他又倒出两片,自己就着水吞下去,然后回到床上,关灯。
黑暗中,阿黄听见老李说:“阿黄...以后吃药...咱们就配着糖吃...苦的配甜的...就不那么苦了...”
阿黄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它记住了“糖”和“橘子味”。
从那以后,每次老李吃药,阿黄也会得到两片维生素C,配着一小勺白糖。这是他们的秘密仪式,苦的配甜的,药的苦被糖的甜和橘子的香冲淡。
日子一天天过去。
老李按时吃药,咳嗽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带阿黄在巷子里慢慢走一圈;坏的时候,他连床都下不了,只能躺在藤椅上,看着窗外。
阿黄学会了新的东西。
它会帮老李叼药盒。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到了该吃药的时间,它就会跑到桌边,把装药的塑料袋叼过来,放在老李脚边。
它会帮老李拿糖罐。老李一伸手,它就跑到灶台边,用脑袋把糖罐拱过来——当然,它打不开盖子,得老李自己来。
它还会在夜里,老李咳得睡不着时,跳上床,挨着他躺下,用身体的温度暖着他。
它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它觉得,只要自己守着,老李就不会太难受。
邻居们轮流来照顾老李。
王奶奶每天来送饭,张医生隔天来检查,巷子里的其他人也时不时过来,带点水果,带点自己做的菜,坐一会儿,说说话。
大家都避而不谈老李的病,只说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的狗生小狗了,哪里的菜市场便宜,哪里的药店打折...
老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笑笑,很少说话。
只有阿黄在的时候,他话会多些。
他会跟阿黄说以前的事: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一天要站十二个小时;说他老伴,那个麻花辫的女人,做饭特别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说他儿子,很多年没回来了,在南方打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但很少联系...
阿黄听不懂这些,但它会安静地听着,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它觉得,老李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会亮一些,咳嗽也会轻一些。
六月中旬,天更热了。
老李的病却突然有了好转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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