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想起老李挂在自己项圈上的铃铛,低头看了看。铃铛静静地挂在那儿,没声音。老李说,他回来的时候,听见铃铛响,就知道它在。

    可现在铃铛没响,老李也没回来。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的藤椅边,跳上去。椅子上老李的味道淡了些,但还有。它趴下来,把鼻子埋进坐垫里,闭上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推开门,笑着说:“阿黄,我回来了。”它冲过去,扑进老李怀里,铃铛叮当叮当响。老李抱着它,摸着它的头,说:“想我没?”它使劲舔老李的脸,舔得他直笑。

    然后梦醒了。

    屋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它自己。铃铛静静地挂在项圈上,没响。

    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趴下。它盯着门缝,耳朵竖着,听着每一点声音。

    夜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阿黄趴着,眼睛睁得很大,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它不知道“几天”是多久,但它会等。

    一直等。

    等到铃铛响起来。

    等到老李回来。

    ------

    医院里,老李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都空着。王奶奶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长长的,不断。

    “医生说了,就是肺炎,住几天院,打打针就好了。”王奶奶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老李,“你别瞎想。”

    老李接过苹果,没吃,只是拿着。“阿黄……吃饭了吗?”

    “吃了,我带的鸡肉拌饭,吃得可香了。”王奶奶说,“就是不肯出门遛弯,就趴在门口等你。”

    老李的手抖了一下,苹果差点掉下来。他抓紧苹果,指关节都白了。

    “这狗,跟你亲。”王奶奶叹口气,“我晚上再去看看它,给它带点吃的。”

    “麻烦你了。”老李说,声音很低。

    “麻烦啥。”王奶奶摆摆手,“倒是你,好好养病。阿黄还等你回去呢。”

    老李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手里的苹果。苹果很红,很圆,在白色的病房灯光下,红得有点刺眼。

    “老王。”他忽然说,“要是我……要是我出不来,阿黄就拜托你了。”

    王奶奶削苹果的手停住了。“瞎说啥呢?肺炎,又不是啥绝症,住几天院就好了。”

    “我知道。”老李说,“就是……万一。”

    “没有万一。”王奶奶打断他,“你得好好的,阿黄还等着你呢。你没见它今天那样,眼巴巴地等,饭都不好好吃。”

    老李闭上眼睛。他想起早上出门时,阿黄蹲在门口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全是信任。它相信他会回来,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

    可他还能回去吗?

    医生说,是肺炎,但不排除其他可能。要做进一步检查,拍片,抽血,可能还要做支气管镜。那些词老李听不懂,但他能看懂医生的表情——那不是轻松的表情。

    “老王。”他又开口,“我那抽屉里,有个存折。密码是阿黄的生日,六月十二号。里面有点钱,不多,够阿黄吃几年的。要是……要是我不在了,你就用那钱,给它买吃的,买好的。它爱吃肉,别舍不得。”

    王奶奶的眼睛红了。“你这人,咋尽说这些不吉利的?”

    “总得安排。”老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阿黄跟我七年了,我不能让它饿着。”

    “那你得自己照顾它。”王奶奶说,“赶紧好起来,回家去。阿黄等着你呢。”

    老李笑了,笑容很苦。“我也想啊。”

    窗外天色暗了。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记录数据。老李很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张嘴就张嘴。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王奶奶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回去看看阿黄,给它弄点吃的。你好好休息,别瞎想。”

    “嗯。”老李点点头。

    王奶奶走到门口,又回头:“存折的事,我知道了。但我希望用不上。”

    门关上了。

    老李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消失。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和阿黄的合照。照片里,他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阳光很好,一人一狗都在笑。

    那是去年秋天拍的,王奶奶给拍的。当时阿黄正好抬头看他,他正好低头看阿黄,就被拍下来了。

    老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阿黄的脸。

    “阿黄啊。”他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可能不能陪你到最后。

    对不起,让你等。

    对不起。

    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阿黄的笑脸。老李赶紧用袖子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止不住。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在垃圾桶旁捡到阿黄的时候。它那么小,那么脏,冻得瑟瑟发抖,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是知道他会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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