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急得呜呜叫,围着灶台打转。它看看老李,看看火柴,又看看灶膛里的冷灰。然后它转身跑出堂屋,很快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小把枯叶——是昨天从院子里叼进来的,它总喜欢把落叶叼到老李的藤椅下,堆成一小堆,像是给老李铺的软垫。
老李看着阿黄嘴里的枯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接过枯叶,塞进灶膛,又划了一根火柴。这次,火苗舔上枯叶,轰地一下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他赶紧添上细柴,等细柴也燃旺了,再架上粗柴。
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水慢慢地热了,发出细微的响声。
老李蹲在灶前,看着跳跃的火苗。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眼角的皱纹,嘴角的沟壑,都照得深深浅浅。他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从灶膛边的一个砖缝里,抠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铁盒子,扁扁的,方方的,外面裹着厚厚的油纸,用麻绳捆得紧紧的。油纸已经被熏得发黑,边角都脆了,一动就往下掉渣。
老李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解开麻绳,剥开油纸。铁盒子露出来,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红底,上面印着穿旗袍的美人,美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阿黄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盒子。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铁锈、纸张和樟脑的味道。
老李没赶它。他打开盒子。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纸,几封边角发黄的信封,还有一张照片——不是墙上那张黑白照,是彩色的,尺寸很小,上面是老李和一个年轻的女人。老李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很精神;女人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两人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背后是灰扑扑的营房。
阿黄认出了那个女人。是墙上照片里那个,可这张照片里的她,颜色是鲜亮的,脸颊是红润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光。老李也很不一样,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这么多皱纹,头发是黑的,密密实实地盖在头上。
老李拿起那张彩色照片,用指腹轻轻地摩挲。他的手指很粗糙,长着厚厚的老茧,摩挲在光滑的照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你妈,”他对阿黄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对,不是你妈,是你……唉,跟你说这个干啥,你又不懂。”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地址,字迹很娟秀。老李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裂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灶膛里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阿黄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老李看信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一会深,一会浅。看着看着,他脸上浮起一种很柔和的神色,嘴角甚至微微地翘起来,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又僵住了,然后慢慢地垮下去,垮成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悲伤。
一滴水,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老李慌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湿痕越大,纸也越发脆。他不敢擦了,把信纸拿远了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上,很快暗下去,变成一点灰。
“阿黄,”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眼眶是红的,“你妈……不,是她。她走的时候,也是秋天。也是这么冷的天,风呼呼地刮,刮得满院子都是叶子。她躺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冰得跟铁似的。我握着她的手,我说,秀英,你别怕,我在呢。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我不怕,我就是……舍不得你。”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拿起另一封。这封信的纸张新一些,字迹也潦草一些。他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这封是我写的,”他说,“我在部队里写的。那会儿刚结婚没多久,想她想得不行,夜里站岗,看着月亮,就想着她在家里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看月亮。我就给她写信,写我们训练,写我们吃饭,写我们班长娶了个漂亮媳妇……什么都写,写满了三张纸,可寄出去的时候,又觉得写得太啰嗦,怕她嫌烦。”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光暗了,屋里又陷入那种半明半暗的昏沉。只有铁盒子里的信,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温润的黄色。
“后来她回信,说,不啰嗦,她就爱看。她说她把我写的信都收在一个盒子里,等将来老了,眼睛花了,就让我念给她听,她听着,就能想起我年轻时候的样子。”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可她没等到老……我也没等到……”
阿黄听不懂这些长长短短的话,但它听懂了老李声音里的痛。那痛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从老李的胸腔里漫出来,弥漫在整个昏暗的、飘着柴火味道的屋子里。它爬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他的手。
老李睁开眼,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信,把阿黄抱进怀里,脸埋进它颈侧厚实的毛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