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啊,”他闷声说,声音是破碎的,“我就剩你了……我就剩你了……”

    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任他滚烫的眼泪渗进自己的毛发。它不懂什么叫“就剩你了”,但它知道,老李很难过,比看着照片时还要难过,比咳嗽时还要难过。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更紧地贴着他,用自己温热的、有规律的心跳,去应和着老李那急促的、破碎的呼吸。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水汽顶得锅盖噗噗地跳。可老李没动,阿黄也没动。他们就那样抱着,在灶膛前,在渐渐熄灭的火光里,在满屋子陈旧的信纸和眼泪的味道里,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传来焦糊的味道。

    六

    水烧干了,锅底糊了厚厚的一层。

    老李这才惊醒似的,松开阿黄,慌忙站起来去掀锅盖。蒸汽轰地扑了他一脸,他别过头,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手忙脚乱地往锅里添水。冷水浇在烧红的锅底上,刺啦一声,腾起更大的蒸汽,混着焦糊味,弥漫了半个屋子。

    阿黄被蒸汽呛得打了个喷嚏,往后躲了躲,但眼睛还盯着老李。老李咳得弯下腰,扶着灶台,肩膀一耸一耸。等那阵咳嗽过去了,他才直起身,拿起锅铲,用力去刮锅底焦黑的糊嘎巴。铁铲刮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刮了半天,只刮下一些黑渣。锅底留下一圈深深的焦痕,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老李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举起锅铲,狠狠地砸在锅沿上!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铁锅在灶台上震动,嗡嗡作响。阿黄吓得往后一跳,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戒的呜咽。

    老李也愣住了。他举着锅铲,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脯剧烈地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锅,像是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是扭曲的,狰狞的,布满了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愤怒。

    然后,那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迅速地退去,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更无力的苍白。锅铲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阿黄脚边。

    老李慢慢地蹲下身,蹲在那口糊了的锅前,抱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是轻微的,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了嚎啕。那哭声嘶哑,破碎,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哀嚎,混着压抑不住的咳嗽,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

    “秀英……秀英啊……”他哭喊着,一遍又一遍,喊那个阿黄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名字,“我把锅烧糊了……你走了,我连锅都烧不好……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护不住你,我也护不住自己……我连口饭都做不熟了……”

    阿黄吓坏了。它从未见过老李这样。老李也会难过,也会看着照片发呆,也会在夜里叹气,可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这样撕心裂肺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样地哭。它急得围着他打转,用鼻子去顶他的胳膊,用爪子去扒拉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跟着一起哭。

    可老李听不见。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绝望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额头抵在冰冷的灶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黄停了下来。它蹲坐在老李面前,看着这个哭泣的老人,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地、试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脸上纵横的泪水。

    咸的,苦的,滚烫的。

    老李的哭声顿了一下。

    阿黄又舔了一下,轻轻地,小心翼翼的,像在舔舐一道很深的伤口。

    老李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肿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可怜极了。他看着阿黄,阿黄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光,清澈,专注,全心全意。

    “阿黄……”老李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黄“呜”地应了一声,把头凑得更近,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鼻尖。

    老李愣愣地,任由它碰着。然后,他忽然伸出双臂,把阿黄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阿黄有点疼,但它没挣扎,只是顺从地趴着,下巴搁在老李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对不起……”老李把脸埋在阿黄的毛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阿黄……吓着你了……我不该……我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抱着阿黄,像是抱着最后一块浮木,抱着这冰冷人世里最后一点温暖。阿黄感到有温热的液体,又一次渗进自己的毛发,沿着皮肤,慢慢地流下去。但这次,老李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它,身体微微地颤抖,像一片秋风里最后挂在枝头的叶子。

    屋里彻底暗下来了。灶膛里的火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灰烬,在黑暗里苟延残喘。焦糊的味道还没散尽,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和陈年信纸的陈旧气息,漂浮在空气里。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地,一阵紧过一阵。远处谁家的狗又叫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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