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用脑袋顶开院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这声音响了四十年,老李说过该上油了,总忘。阿黄每天都听见这声音,从没觉得它这么响过,响得像在喊一个不在了的人。

    阿黄走进去。

    它先去了厨房。炉子灭了,灶台擦得很干净,铝锅倒扣在案板上控水。食盆还在老地方,老李临走前往里头倒了半碗温水,此刻已经凉透。

    它没有喝。

    它去了里屋。床铺理得很平,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并排放着。左边那个是老李的,枕巾洗得发白,中间磨出一个浅浅的凹窝;右边那个也是老李的,他晚上翻身总要把枕头捞过来抱着,像抱一个人。

    阿黄跳上床。老李不许它上床,今天不会说了。

    它把鼻子埋进左边的枕巾里,深深吸一口气。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清凉油的味道,从老李后颈蹭上去的。

    它趴在那道气息里,闭上眼睛。

    阿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春天。护城河的柳絮飞得满城都是,老李拿草帽盖着脸,躺在河坡上打盹。阿黄在旁边追柳絮,追到一团大的,扑上去按住,低头一闻——柳絮散了。它抬头找另一团,远远飘到河中央去了。

    它跑回老李身边,把湿漉漉的鼻头往他手心里拱。老李没醒,草帽盖着脸,只露出下巴上青白的胡茬。阿黄趴在他身边,把下巴搁在他温热的肚子上,一上一下,一起一伏。

    柳絮落在老李的草帽上,落进阿黄的皮毛里,落在新绿的河坡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阿黄醒了。

    窗外已经黑了。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屋里没有开灯,院子里也没有动静。它从床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板上,冰凉的。

    它没有叫。

    它走到外屋,在藤椅边趴下来。藤椅空着,扶手处让老李摸得油亮,靠背那儿有一道细长的裂口,是老李有一回靠在上面打盹、腰里别着的钥匙串硌的。阿黄把下巴搁在老李常搁脚的那块踏板上,那里有个浅浅的凹陷,刚好容它蜷起身子。

    它等。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下去。晚饭的香气从别家窗户飘出来,有辣椒炝锅的呛,有蒜苗炒肉的香,有西红柿鸡蛋汤的酸甜。阿黄闻着那些味道,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它没有动。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起来,把院里的枣树枝条照成银灰色,影子斜斜印在窗纸上。阿黄望着那影子,从窗棂左边挪到窗棂右边,一寸一寸,像老李以前看日晷。

    老李说过,他年轻时在工厂里三班倒,分不清白天黑夜,就在窗台上画道道。后来有了钟,不画了。

    阿黄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它只知道自己等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格这一格挪到那一格,久到巷口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久到整个山海关都沉进最深的夜里。

    老李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晨,周婶来了。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阿黄从藤椅边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周婶蹲下来,把粥碗搁在它面前。

    “阿黄,吃点东西。”

    阿黄没有动。

    周婶伸手想摸它的头,它轻轻往旁边偏了偏,躲开了。不是不亲近——老李走后,周婶是第一个推开这扇门的人,它记得她送过的每一碗红烧肉。它只是不想在这时候,被别的手落在头顶。

    周婶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收回去。

    她站起身,环顾这间住了四十年的老屋。老李是个利落人,临走前把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碗筷归进橱柜,被子叠进衣柜,桌上的搪瓷缸子、茶叶罐、收音机、相框,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唯独藤椅没有归位。

    它斜斜对着门口,像等什么人进来坐。

    周婶站在门口,怔怔望着那把空椅,忽然捂住嘴,快步走了出去。

    阿黄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听见院门被她从外面带上,听见那碗热粥搁在地上渐渐变凉的声音。

    它没有动。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先照到地上那块缺角的方砖,再慢慢爬过桌腿,爬上桌沿,把搪瓷缸子的盖子镀成一小片亮晃晃的白。

    阿黄眯起眼睛。

    从前老李晒太阳的时候,总爱把藤椅拖到那块阳光地里。阿黄趴在他脚边,晒着晒着就睡着了,醒来老李还在,阳光已经挪到他膝盖上,把那件蓝布棉袄晒出一股好闻的暖味。

    现在阳光还在,藤椅也在,阿黄也在。

    只有老李不在了。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周婶又来了一趟。

    这回她没端粥,拎着一袋狗粮,是从菜市场口那家杂货铺买的。她把袋子搁在门边,蹲下来跟阿黄说话。

    “李大爷托人带话了。”她说,“让你好好吃饭。”

    阿黄竖起耳朵。

    周婶顿了顿,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他说……他过阵子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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