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望着她。
它看见周婶的眼眶红红的,看见她说话时嘴角在抖,看见她说完这句话后,把头转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它知道她在说谎。
狗不会说谎。狗也不会被骗。它闻得见周婶身上的悲伤,像雨后的泥泞,像秋天烧落叶的烟,浓得化不开。它知道老李没有托人带话,知道“过阵子”是一个不会来的明天,知道这扇门要空很久很久。
但它还是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脑袋埋进那只狗粮袋里。
周婶看着它一口一口嚼着干硬的狗粮,再也忍不住,蹲下去抱住它的脖子。
“阿黄,”她把脸埋在阿黄后颈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阿黄,你怎么这么傻。”
阿黄没有动。
它只是继续嚼着嘴里的狗粮。干,硬,没有老李熬的粥稠,没有老李掰的馒头软,没有老李藏在手心里递过来的那块煮猪肝香。
但它咽下去了。
老李说过,要好好吃饭。
第四天夜里,落雨了。
阿黄听见雨点打在枣树叶子上,劈劈啪啪,像老李从前用竹竿打枣。每年秋天老李都打一回,打下来的枣晒在竹匾里,晒干了装进玻璃罐,留到冬天熬粥。
去年打枣的时候,老李已经不大能举竿了。他站在树下,举着那根长长的竹竿,够了几够没够着最高那枝。阿黄在旁边急得转圈,尾巴摇成风车。老李低头看它一眼,笑了。
“你急什么,你又不会上树。”
他把竿子放下来,扶着树干慢慢坐到门槛上,喘了好一阵。阿黄趴在他脚边,舔他的手背。
那天的枣只打了小半篮。老李挑出最红最大的几颗,在自来水底下冲了冲,塞进阿黄嘴里。
“尝尝。”他说,“今年雨水多,不甜。”
阿黄嚼着那颗不甜的枣,尾巴摇得很欢。
雨越下越密。阿黄从藤椅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雨淋在它脊背上,把皮毛浇成一绺一绺。它抬起头,望着那棵老枣树。
树梢最高处,还挂着几颗没打的枣,早被风干成黑褐色,在雨中轻轻摇晃。
阿黄跳起来。
它从来没有上过树。它是一条狗,狗不会爬树。它不知道那几颗干枣是什么味道,不知道老李够不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明年秋天还有没有人来打枣。
它只是跳起来,一次,两次,三次。
爪子扒在粗糙的树皮上,滑下来。再扒,再滑。
第四次跳起来时,它咬住了一根低垂的枝条,把整条后腿绷得笔直。枝条弯下来,弯下来,那几颗干枣近在咫尺。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最小的那一颗。
涩的。苦的。硬的。
阿黄松开口,落回地上。
雨水顺着它的鼻尖往下淌,混进嘴里那股苦涩的枣味。它站在雨中,仰头望着那根犹自摇晃的枝条,很久很久。
然后它走回屋檐下,抖干身上的水,趴回那把空了的藤椅边。
雨下了一整夜。阿黄听着雨声,一夜没有阖眼。
第五天,周婶没有来。
阿黄把食盆里的狗粮吃完了。它走到院子里,把老李晾衣服的铁丝蹭了蹭脸,那上头还有洗衣皂的味道。它走到厨房,把鼻子抵在碗柜的门缝上,闻见老李搁在柜子深处的干辣椒、花椒、八角。它走到里屋,跳上床,把老李叠好的被子拱出一个窝,趴在里面,很久很久。
傍晚,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声。阿黄竖起耳朵,站起来,跑到院门口。
不是老李。
是巷尾周家大小子骑车放学回来,车筐里装着书包和篮球。他看见阿黄趴在门边张望的影子,捏住车闸,单脚支在地上。
“阿黄。”他喊它。
阿黄的尾巴摇了半下,又落下去。
周家大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蹬上自行车,慢慢骑远了。
阿黄还趴在门边。
天黑了。路灯亮了。巷子里有人下班归来,自行车一辆一辆骑过去,脚步声一串一串响过去,说话声、咳嗽声、钥匙串摇动的叮当声,从近到远,从喧闹到寂静。
阿黄听着每一串脚步声。
不是老李。不是。老李的脚步慢,左腿拖着,鞋底在地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老李会在院门口停一下,掏钥匙,钥匙串上有个小小的铜铃,是他孙子小时候挂的。铜铃响一声,门开了。
阿黄听了一夜。
铜铃没有响。
第六天早晨,阿黄做了一个决定。
它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老李蹲下来按它头顶那撮呆毛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它追着那辆白车跑过护城河桥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更早——从六年前那个垃圾堆旁的冬夜,老李蹲在它面前,把手伸过来的那一刻。
它走到藤椅边,把老李搁脚的那块踏板用鼻子拱正。然后它出了门。
它先去了护城河。河坡上的草枯黄了,柳条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垂着。老李常坐的那块石头还在,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鸟粪。阿黄在石头边闻了闻,没有老李的味道——雨把什么都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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