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槐树林里暗了下来,那些斑驳的光点消失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老李坐着没动。阿黄趴着没动。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说:“阿黄,等我走了,你就来这儿。”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指了指那棵老槐树。

    “就在这儿等我。我早晚会来的。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找秀兰。”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她肯定也想见见你。”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看着老李,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天黑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阿黄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阿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它。

    ——

    那天晚上,老李的咳嗽更厉害了。

    躺在床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阿黄趴在床边,眼睛一直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守着他,寸步不离。

    咳了很久,老李才停下来。他侧过身,看着阿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睡吧。”

    阿黄没睡。它就那么趴着,看着老李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老李脸上。那张脸比白天看起来更老了,皱纹更深,颧骨更高,眼窝凹下去,像两口枯井。

    阿黄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舔了舔他的手。

    那只手没动。

    可阿黄感觉到,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勾住了它的毛。

    ——

    第二天一早,老李没起来。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阿黄趴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太阳升起来,阳光照进窗户,照在老李脸上。他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阿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守着我一夜?”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没成功。他叹了口气,又躺回去。

    “今天不去了。”他说,“你自己去玩吧。”

    阿黄没动。它把下巴搁在床上,看着老李。

    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傻狗。”他说。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那个语气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它说不出来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像风。

    像那天槐树林里的风。

    ——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阿黄竖起耳朵,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是隔壁的王婶,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它没叫。王婶来过很多次,每次来都带着吃的,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热腾腾的馒头。老李吃不完的,会分给它。

    王婶敲了几下,没人应。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

    “李叔?”她走进来,看见床上的老李,脸色变了。

    阿黄站在旁边,看着王婶走过去,摸了摸老李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王婶的表情越来越不好看,最后她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人。一个年轻人,背着个箱子,穿着白衣服。阿黄认得这种衣服——以前老李带它去过一个地方,里面的人都穿这种衣服,老李说那叫“医院”。

    年轻人走到床边,拿出一些东西,在老李身上量来量去。阿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它知道,老李的脸色很不好,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了皮。

    年轻人量完之后,和王婶说了几句话。王婶点点头,走过来,蹲在阿黄面前。

    “阿黄。”她轻声说,“李叔要去医院了。你在家等着,好不好?”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医院”两个字。它去过那个地方,知道那里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知道老李每次从那里回来都更虚弱。

    它站起来,挡在床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傻狗。”她说,“我们不害他,我们是想救他。”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挡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后来,又来了两个人。他们抬着一个东西,白白的,有轮子。他们把老李抬起来,放在那个东西上。阿黄想扑过去,可王婶抱住了它,把它按在怀里。

    “别去!阿黄,别去!”

    阿黄挣扎着,叫着,可王婶抱得很紧。它只能看着老李被抬出去,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空荡荡的床。

    等王婶松开手,它冲出去,跑到院子里,扒着门往外看。

    那辆白色的车已经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阿黄追出去,追了很远很远,可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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