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想挤进去,被张婶拦住了。
“阿黄,乖,别进去。”
阿黄不听,它从张婶腿边钻过去,跳上床,趴在老李身边。老李的手动了动,落在它头上。
“没事,”老李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让它在这儿。”
那些人就不再拦了。
他们说了很久的话。阿黄听不懂,但它注意到,每次说到什么的时候,老李就会摇摇头,然后看看它。那眼神很奇怪——有不舍,有担心,还有一种阿黄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那些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老李躺了很久,突然开口:“阿黄,去,把那个铁盒子拿来。”
阿黄跳下床,跑到柜子边,用嘴叼起那个旧铁盒子,又跳回床上,放在老李手边。
老李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那些旧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看到那张麻花辫女人的时候,他停住了,看了很久很久。
“秀芬,”他轻轻说,“对不起啊,我得晚点去找你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阿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老李身上那种苦药的味道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味道——很轻,很淡,像风吹过麦田的味道。
它把脑袋搁在老李肩上,陪着他。
那天晚上,老李的精神突然好了一些。
他让阿黄把床头的灯打开,让阿黄把那碗凉了的粥叼过来,他竟然喝了小半碗。喝完粥,他还让阿黄把电视打开,放那个咿咿呀呀的戏曲频道。
“阿黄,”他说,“陪我听会儿戏。”
阿黄趴在他身边,听那些听不懂的唱腔。老李闭着眼睛,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打着拍子。偶尔哼两句,哼得断断续续的,但调子还在。
听完戏,老李又让阿黄把窗户打开。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院子里那丛夜来香的味道。老李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阿黄,”他说,“你知道我为啥给你起名叫阿黄不?”
阿黄歪着头看他。
“因为你来那天,太阳特别好,照在你身上,金黄金黄的。”老李说,“我就想,这狗,就叫阿黄吧。简单,好记,还暖和。”
阿黄摇了摇尾巴。
“阿黄,”老李继续说,“你知道不,这四年,是你陪着我过的。要不是你,我早就……”
他没说下去。阿黄凑过去,舔了舔他的脸。
老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抬起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又摸了摸阿黄的耳朵,最后摸了摸阿黄的背。
“好狗。”他说,“真是好狗。”
那天晚上,老李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和秀芬怎么认识的,说他退休后怎么一个人过的,说阿黄来那天他有多高兴。阿黄听着,有时候舔舔他的手,有时候蹭蹭他的脸,有时候就那么趴着,听他说。
说到后来,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阿黄,”他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阿黄不懂。
“张婶会照顾你的。”老李说,“王叔也会。他们人都好,会给你吃的,会给你窝。”
阿黄还是不懂。
“别等我。”老李说,声音像叹气,“别一直等。”
阿黄把头埋进他怀里。
老李的手还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摸着摸着,那手就停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李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它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没反应。
它又舔了舔他的脸。还是没反应。
它把头贴在他胸口,听那个它听了四年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李还是那样,闭着眼睛,带着笑。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连窗外的知了叫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轻轻的,像叹息。
阿黄趴在他身边,把头搁在他肩上。
它不懂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睡着了。等天亮了,他就会醒。等他醒了,就会摸摸它的头,说“阿黄,饿了没”。
它等着。
天亮了。
老李没醒。
太阳升起来了,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脸上。他还是那样,闭着眼睛,带着笑。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凉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婶的声音:“老李?我给你送早饭来了。”
门开了。张婶站在门口,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捂着脸,哭出声来。
阿黄不懂她为什么哭。老李只是睡着了。等他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来了很多人。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隔壁的王叔,巷口的赵大爷,还有好多阿黄不认识的人。他们把老李抬走了,抬上了一辆白色的车。阿黄想跟上去,被张婶拦住了。
“阿黄,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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