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挣开她,追出去。那辆车已经开远了,扬起一路灰尘。它追着跑,跑得爪子都磨破了,跑得舌头都伸出来了,跑得眼前发黑,还是追不上。
那辆车拐了个弯,不见了。
阿黄站在路口,看着那个方向,等它回来。
太阳升到头顶,又落下去。天黑了,又亮了。那辆车一直没有回来。
阿黄回到家里,屋里空空的。
老李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老李的藤椅空着,垫子上还有他坐过的凹痕。老李的拖鞋放在床边,等着他穿。
阿黄跳上床,趴在老李睡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他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苦药味,还有那种阿黄叫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老李”的味道。
它闭上眼睛,等着。
等着老李回来摸摸它的头,说“阿黄,饿了没”。
第一天,张婶来了。她给阿黄带了吃的,换了干净的水,还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乖,吃点东西。”
阿黄不吃。它趴在床上,看着门口。
第二天,王叔来了。他也带了吃的,也换了水,也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不会回来了”。老李只是出门了。等他办完事,就会回来。他从来不会丢下阿黄一个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阿黄每天趴在门口,看着巷子口。每一个脚步声响起,它的耳朵就竖起来。每一个黑影出现,它的眼睛就亮起来。但那些人走近了,都不是老李。那些脚步声,都不是老李的脚步声。
老李的脚步声,阿黄听了四年。他走路有点跛,左脚的步子比右脚轻一点。他走快了会喘,喘的时候步子会乱。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会先站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这些声音,阿黄太熟悉了。
但它再也没有听到过。
第六天,阿黄开始吃东西了。
不是因为它饿了,是因为张婶说:“阿黄,你要是不吃东西,老李回来该心疼了。”
老李会心疼。老李从来见不得它饿着。每次它不好好吃饭,老李就会皱着眉头,一遍一遍地哄:“吃吧,阿黄,吃一口,就一口。”
所以阿黄吃了。它要把自己养得好好的,等老李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它健健康康的。
第七天,阿黄开始去河边。
它每天傍晚都去,趴在老李坐过的那块石头上,看着河水。柳絮早就飞完了,柳叶开始发黄。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阿黄想,也许老李会来这儿。他喜欢这儿。他说过,秀芬喜欢这儿。也许他带着秀芬,一起来这儿了。也许他就在哪儿,只是阿黄没看见。
它等着,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透了,才慢慢走回家。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李没有回来。
但阿黄没有放弃。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门口,看老李的拖鞋在不在。拖鞋在,老李就一定会回来。他不能光着脚走路。
它每天傍晚去河边,趴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河水。河水知道很多事,也许河水知道老李在哪儿。
它每天睡觉前,都会跳到老李床上,闻着他的味道,想着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阿黄,你要好好的。”
“别等我。”
“别一直等。”
阿黄不懂什么叫“别等”。它只知道,老李是它的家人。家人出门了,就应该等。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到他回来为止。
这是狗的道理。
一个月后,阿黄瘦了一圈。
张婶天天来送饭,天天叹气。王叔也天天来,有时候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阿黄发呆。
“这狗,”王叔说,“还在等。”
“是啊。”张婶说,“老李真是……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它。”
“你说它能懂吗?”
“懂不懂的,有啥区别?它就是在等。”
阿黄听见他们说话,但它不懂。它只知道,老李还没回来。只要老李没回来,它就要等。
那天傍晚,阿黄照常去河边。
走到半路,它突然停住了。
前面有个人。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脚的步子比右脚轻一点。
阿黄的心跳漏了一拍。它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人的脚步声——走快了会喘,喘的时候步子会乱。
是!是那个声音!
阿黄疯了一样冲过去,尾巴摇得像风车。它跑到那人跟前,抬头看——
不是老李。
是一个陌生人。长得有点像老李,走路也像,但不是。他身上没有老李的味道,没有烟草味,没有铁锈味,没有苦药味。他的眼睛也不像,老李的眼睛是暖的,这个人的眼睛是冷的。
陌生人低头看了它一眼,绕开它,继续往前走。
阿黄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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