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它没有去河边。它趴在门口,看着巷子口,一直看到天亮。

    秋天来了。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阿黄每天把院子里的落叶叼到一起,堆在老李的藤椅下面。老李喜欢坐那把藤椅,喜欢看院子里的落叶。也许他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些落叶,会高兴。

    张婶看着它叼落叶,眼眶就红了。

    “阿黄,”她说,“别叼了,他不会回来了。”

    阿黄不听。它继续叼,一片一片,堆得整整齐齐。

    有一天,张婶带来一个人。是个年轻人,穿着旧衣服,蹲下来看着阿黄。

    “就是这条狗?”

    “嗯。”张婶说,“老李走了之后,它就一直守着。”

    年轻人伸出手,想摸摸阿黄的头。阿黄退后一步,龇起牙。

    “别怕,”年轻人说,“我是老李的侄子。他托我照顾你。”

    阿黄听不懂“侄子”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到“老李”两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阿黄闻。

    是一件旧汗衫。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上面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阿黄叫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凑上去,使劲闻着那件汗衫,闻着闻着,眼眶就湿了。

    “他让我告诉你,”年轻人说,“要好好的。他会在那边等你。”

    阿黄不懂什么叫“那边”。但它懂了——老李不会回来了。

    它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那件汗衫上,一动不动。

    年轻人蹲在它旁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金黄色的麦田,老李在前面走,走得很快。阿黄在后面追,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李!”它想喊,但喊出来的只是呜呜声。

    老李回过头,冲它笑。那笑,和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眼角堆满皱纹,像个晒太阳的老核桃。

    “阿黄,”老李说,“跟紧了,别走丢。”

    阿黄使劲点头,使劲跑,使劲追。

    追着追着,老李不见了。麦田不见了。只剩下它一个,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它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它趴在老李的床上,头底下垫着那件旧汗衫。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黄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没落,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大又圆。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阿黄走到藤椅旁边,趴下。那些落叶还在,堆得整整齐齐。它看着那些落叶,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它又梦见老李了。

    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落叶。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老李的手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

    “阿黄,”老李说,“秋天了。”

    阿黄摇摇尾巴。

    “落叶真好看。”老李说,“是吧?”

    阿黄又摇摇尾巴。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那笑,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阿黄,”他说,“谢谢你。”

    阿黄不懂为什么要谢它。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陪着他,守着他,等着他。

    但老李这么说了,它就听着。

    梦里的阳光很好,金黄金黄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阿黄趴在老李脚边,听着他哼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它还在想:

    等天亮了,老李醒了,还会摸摸它的头,说——

    “阿黄,饿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