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亮,照得路上白花花的。阿黄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往护城河走。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它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跟在它后面,像一个沉默的同伴。
护城河到了。
河面上果然结了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一面大镜子。阿黄走到河边,伸出一只爪子,在冰面上碰了碰。
冰很滑,很硬,凉丝丝的。它把整个爪子放上去,又收回来,又放上去。
它试着往河面上走了几步。冰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但没有裂开。它又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冰下面的东西。
冰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河水在慢慢流,还能看见几片落叶冻在里面,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阿黄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老李带它来河边散步,它在岸边追落叶,老李在后面慢慢走。落叶飘到河里,它也想追,被老李一把拉住:
“傻狗,那是河,你想下去洗冷水澡啊?”
阿黄不懂什么叫冷水澡,但它记得老李的手很有力,拉着它的项圈,把它从河边拉回来。那只手粗糙,暖和,有烟草的味道。
它在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冻在冰里的落叶。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白天。远处有几只野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阿黄没有叫。它只是站着,看着,然后慢慢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它又趴在藤椅旁边。藤椅上的落叶被风吹落了不少,它一片一片叼回去,叼完了,才缩进落叶堆里,闭上眼睛。
夜里做了个梦,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对着阳光看。阿黄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老李低头看它,笑了:
“阿黄,你看这叶子,黄得多好看。”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藤椅上当然没有人,只有落叶,只有霜。
阿黄看着那把藤椅,看了很久,然后把头埋进前爪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那天下午,王婶又来了。
她端来一碗热汤,放在阿黄面前。汤里有几块肉,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阿黄的鼻子动了动。
“喝吧,”王婶蹲下来,“天冷了,喝点热乎的。”
阿黄低头喝了几口,汤很烫,烫得它直伸舌头。但它还是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王婶看着它,叹了口气:“你这傻狗,还在这儿等着呢?你爷爷回不来了,知道不?”
阿黄抬起头,看着她,耳朵竖起来。
“他死了,”王婶说,声音有点哑,“埋在北边那个山头上。你找不着他了。”
阿黄听不懂“死了”是什么意思,但它从王婶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它心里发堵,堵得它想叫又叫不出来。
它低下头,舔了舔王婶的手。
王婶摸着它的头,摸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阿黄趴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把藤椅。
风把一片落叶吹到它鼻子上,它打了个喷嚏,落叶飘下去,落在它前爪旁边。它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
树上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最高的那根枝头上,还挂着最后一片。那叶子黄得透亮,在风里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掉下来,又一直没掉。
阿黄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很久。
天黑的时候,那片叶子终于掉了。它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月光里翻了好几个跟头,最后落在藤椅旁边,落在阿黄面前。
阿黄低下头,把它叼起来,放在藤椅上。
现在藤椅上的落叶又多了一片。阿黄看着满椅的金黄,忽然觉得很累,很累,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贴着地面,听着地底下的动静。
老李说过,地底下有很多虫子,它们冬天睡觉,春天醒过来。阿黄不知道虫子醒过来是什么样子,但它知道,春天的时候,梧桐树会发芽,会长出新叶子,那时候藤椅上又会有落叶了。
它会一直在这儿等着,等到春天,等到夏天,等到秋天,等到落叶再落下来。
等到老李回来。
夜深了,风更大了。阿黄缩在落叶堆里,缩在藤椅旁边,听着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它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满身的落叶,粗糙的手摸着它的头,笑着说:
“傻狗,等多久了?”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用脑袋使劲蹭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和,很粗糙,有烟草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它想告诉他,等了很久很久了,等得叶子都落了好几回。
但它没有说,它只是蹭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小时候那样。
老李低下头,额头抵着它的额头,轻轻地说: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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