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阿黄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院子。它看见水洼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看见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扫扫吧。”老李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转身去拿扫帚和簸箕,动作迟缓得像个上了发条就快走完的旧玩具。
阿黄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水很深,漫过它的脚踝。它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老李开始扫地,扫帚划开水面,把落叶拢到一起。可他没扫几下,就又咳起来,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扫帚喘气。
阿黄走过去,用嘴叼起一片湿漉漉的叶子,放到簸箕旁边。老李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他蹲得很艰难,膝盖发出咔吧的响声。
“好孩子。”老李说,声音很轻。他伸出手,不是摸阿黄的头,而是抱住了它。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老李的手臂紧紧环着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阿黄湿漉漉的毛里。
阿黄一动不动。它能感觉到老李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别的什么。它也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它的毛上,但很快就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阿黄觉得老李可能不会松手了。但最后老李还是松开了,他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
“接着扫。”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还有点哑。
那天上午,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打扫院子。老李扫几下,歇一会儿;阿黄就叼落叶,叼到簸箕旁边。簸箕装满一次,老李就端着去倒在院角的垃圾堆里。来回走了几趟,他的呼吸就变得很重,额头上冒出虚汗。
扫到石榴树下的时候,老李停下来,仰头看着树。石榴树已经很多年了,树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展开,遮住大半个院子。往年这时候,树上应该还挂着几个石榴,红彤彤的,像小灯笼。可今年不知怎么的,石榴结得少,还不到中秋就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高处的枝头上还挂着两个,小小的,青黄色,在湿漉漉的枝叶间若隐若现。
“今年怕是吃不上了。”老李喃喃道。
阿黄也仰头看。它记得石榴的味道——老李会把石榴剥开,把晶莹的籽一颗颗抠出来,放在碗里,一人一狗分着吃。石榴籽甜甜的,带着一点酸,咬在嘴里会爆出汁水。阿黄喜欢吃,但它更喜欢看老李吃石榴的样子——老李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嚼,眯着眼睛,像是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老李看了很久,然后举起扫帚,想去够那两个石榴。可扫帚太短,够不着。他踮起脚,又试了一次,这次扫帚的尖儿碰到了树枝,石榴晃了晃,没掉下来。老李却因为踮脚的动作,一阵猛咳,咳得弯下腰,扫帚也掉在地上。
阿黄急得围着老李转圈,呜呜地叫。老李摆摆手,意思是没事,可咳嗽就是停不下来。最后他扶着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喘气。
阿黄挨着他坐下,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老李的手垂下来,落在它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湿漉漉的毛。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满地落叶上,照在这一人一狗身上。石榴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滴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滴在阿黄黄色的毛上。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咋办呢?”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它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它听懂了“阿黄”,听懂了“不在了”那种语气里的东西——那和雨夜里咳嗽声里的东西一样,让它不安,让它想凑得更近些。
于是它又往前蹭了蹭,几乎整个身子都贴在老李身上。老李的手从它头上滑到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你得找个好人家。”老黄继续说,像是在嘱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像跟着我似的,有一顿没一顿的。得找个家里有孩子的,热闹。或者……或者干脆去乡下,乡下地方大,能撒欢跑。”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东西越来越重,重得它喘不过气。它站起来,用舌头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凉,手心有汗,咸咸的。
“傻狗。”老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又听不懂。”
他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阿黄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阳光完全出来了,院子里的水洼闪着光,空气里有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走,进屋。”老李说,弯腰捡起扫帚,“给你弄点吃的。我也饿了。”
午饭是老李煮的面条。清汤挂面,卧了个鸡蛋,鸡蛋给了阿黄,老李自己就着咸菜吃面。他吃得很慢,吃几口就要歇一歇,喘口气。阿黄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鸡蛋,然后坐在老李脚边,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老李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药盒,倒出两片药,就着面汤吞下去。吞药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像是很苦。
吃完饭,老李收拾碗筷,阿黄就跟在他脚边转。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滴答答的,老李拧了几次没拧紧,也就不拧了,任由它滴着。洗碗的时候,老李的手抖得厉害,一个碗差点摔了,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碗是捧住了,人却晃了晃,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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