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急得叫了一声。老李站稳了,冲它摇摇头:“没事,没事。”

    可阿黄知道有事。它能闻出来,能听出来,能看出来。老李身上那股衰败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像深秋的落叶,一点点腐烂,融入泥土。

    下午,老李坐在藤椅里打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眯着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李的呼吸声,还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时间在走。

    阿黄在半睡半醒间做了一个梦。它梦见老李还像从前那样,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虎虎生风。梦见老李带它去河边,柳絮像雪一样飘下来,老李在河边唱歌,唱的是什么它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梦见夏天,老李在院子里切西瓜,红瓤黑籽,甜甜的汁水流了一桌子,老李把最中间那块没籽的给它,自己吃边上的。梦见冬天,炉火噼啪作响,老李在灯下补衣服,它趴在老李脚边,烤着火,暖烘烘的……

    然后它醒了,因为老李在咳嗽。

    咳嗽声把阿黄从梦里拽出来。它抬起头,看见老李靠在藤椅里,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胸口剧烈起伏。咳嗽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阿黄站起来,用前爪扒着藤椅的扶手,呜呜地叫。

    老李睁开眼,眼睛里都是血丝。他看看阿黄,想说话,可一张口又是咳嗽。他摆摆手,意思是让阿黄别担心,可阿黄怎么能不担心?它急得在藤椅边打转,尾巴紧紧夹着。

    咳嗽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老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着嘴咳,咳完了,手帕拿下来,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老李看了一眼,很快把手帕攥在手里,塞回口袋。

    “没事。”他又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没事”。它只知道,老李在变弱,像秋天的蝉,声音一天比一天小。它凑过去,用脑袋顶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垂下来,放在它头上,很轻地摸着。

    “阿黄啊。”老李说,声音很轻,像是叹息,“你要是个人,该多好。”

    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孤独,那种深不见底的、只有它能稍稍填一点的孤独。于是它更用力地蹭老李的手,尾巴小幅度地摇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我一直在这儿呢。

    老李不说话了。他就那么靠着椅子,摸着阿黄的头,望着窗外。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影子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然后变淡,消失。黄昏来了。

    黄昏的光是金色的,暖暖的,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照在还没扫干净的落叶上。老李忽然站起来,动作比白天利索了一些。

    “走,阿黄。”他说,“咱出去走走。”

    阿黄兴奋地跳起来。它喜欢散步,喜欢跟着老李在巷子里慢慢走,闻各种味道,看各种各样的人。可它马上又犹豫了——老李今天咳得这么厉害,能走吗?

    老李已经往门口走了。他穿上那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戴上帽子,又从门后拿了拐杖——那拐杖是前几天邻居老张送的,老李一直没用,今天却拿上了。

    “走吧。”老李推开门。

    阿黄跟上去。出门前,它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藤椅空着,桌上的药盒开着,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夕阳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

    巷子很安静。秋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老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阿黄走在他身边,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生怕老李掉队。

    他们走到巷口,老李停下来,喘了口气。巷口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树下有个石凳,老李在石凳上坐下,阿黄就趴在他脚边。

    “你看。”老李指着巷子尽头,“那边,原先是个铁匠铺。我年轻时候在那儿干过活,打铁,叮叮当当的,火星子乱溅。”

    阿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巷子尽头现在是个小卖部,招牌上写着“便民超市”,亮着灯,里面有人在买东西。

    “铁匠铺没了,老铁匠也没了。”老李说,声音很平静,“还有那边,原先是个裁缝铺,老板娘手可巧了,我做工装都找她。她闺女跟我家那口子差不多大,小时候常在一块玩。”

    阿黄听着。它不懂什么是铁匠铺,什么是裁缝铺,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和看旧照片时一样,和深夜一个人坐着抽烟时一样。

    “都没了。”老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坐了一会儿,老李站起来,继续走。他们走过小卖部,走过已经关门的理发店,走过晾着衣服的院子。有人从院子里出来,是个中年女人,端着盆泼水,看见老李,打了声招呼:“李大爷,遛狗呢?”

    “哎,遛遛。”老李应着。

    “天凉了,您多穿点。”女人说,看了看老李身上的单外套,“您这咳嗽好点没?”

    “好多了,好多了。”老李笑着说,可话音刚落,又咳了两声。

    女人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端着盆回屋了。阿黄听见她关门前小声嘀咕:“咳成这样还出来,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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