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翻了个身,手从床边垂下来。

    阿黄把脑袋搁上去。那只手没动,就那么让它搁着。阿黄闭上眼睛,闻着他手上的味道。烟草味,药味,还有那股旧旧的味道。它闻着闻着,也睡着了。

    它梦见老李在河边喊它。它跑过去,跑得很快,跑着跑着,老李不见了。它站在那儿,四处找,找不着。河水在流,柳树在摇,叶子在飞,就是没有老李。

    它醒了。

    天快黑了,雨停了。老李还睡着,呼吸很轻,轻得阿黄要竖起耳朵才听得见。它把脑袋又搁回他手上,听着那点呼吸,一下,一下,一下。

    夜里老李醒了。

    他醒的时候月亮出来了,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床前。阿黄没睡,一直望着他。他睁开眼睛,先看见阿黄,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做噩梦了?”他问。

    阿黄舔他的手。

    老李慢慢坐起来,这回比白天有力气了,坐得稳当些。他靠床头坐着,望着窗户外的月亮。月亮不太圆,缺着一块,但亮得很,把槐树的影子印在窗户上。

    “今晚月亮好。”他说。

    阿黄不懂月亮,但它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情是好的。它的尾巴在草垫子上慢慢摇。

    老李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黄,你想不想听秀芬的事?”

    阿黄当然听不懂。但它听出他的语气,那种软软的,又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它把脑袋抬起来,望着他。

    老李看着墙上的照片,看了很久。月亮照在照片上,那女人的脸更清楚了,弯弯的眼睛,微微翘的嘴角。

    “她走的时候,”老李说,“也下雨。”

    他停了停,手搁在阿黄头上,慢慢地摸。

    “秋天。跟这会儿差不多。她躺在医院里,瘦得不成样子,还跟我说,等好了,再去河边看柳树。”

    阿黄听着他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我没让她去成。”

    他不说了。阿黄等了一会儿,用脑袋顶他的手。他的手动了动,又摸起来。

    “后来我就不爱下雨。”他说,“下雨就想她。”

    阿黄听不懂,但它把脑袋靠在他腿上,靠着不动。

    月亮慢慢移,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老李就那么靠着床头,摸着阿黄的头,望着墙上的照片。后来他不望了,低下头,看着阿黄。

    “还好有你。”他说。

    阿黄的尾巴在草垫子上敲了两下。

    老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月亮光那样轻。他把手从阿黄头上收回去,掀开被子,下了床。

    阿黄跟着他站起来。

    老李走到墙边,伸手把照片取下来。照片挂在钉子上,挂了那么多年,后头的墙上有个印子,颜色浅一块。他用袖子擦了擦镜框上的灰,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了,他把照片递给阿黄。

    阿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望着他。老李蹲下来,把照片举到它面前,让它闻。

    “记住她。”他说,“往后碰见了,替我打个招呼。”

    阿黄闻了闻。镜框上有股旧旧的味道,和这屋里所有的味道一样。它闻不出别的,但它记住了这个瞬间——老李蹲着,举着照片,月光照在他俩身上。

    然后老李把照片挂回去了。

    他上床躺下,盖好被子。阿黄卧回床边,把脑袋搁他手上。老李的手动了动,摸着它的耳朵。那只耳朵温温的,软软的,在他指头底下。

    “睡吧。”他说。

    阿黄闭上眼睛。

    它不知道,这是老李最后一次跟它说这么多话。

    第二天老李没起来。

    阿黄等了一早晨,等到太阳照进窗户,老李还睡着。它把脑袋搁床沿上望他,他不动。它舔他的手,他不动。它急了,叫了一声。

    老李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他看见阿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阿黄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在屋里撞来撞去。

    老李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摸它,但抬不起来。他望着阿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阿黄看不懂。它只知道他望着它,一直望着,望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阿黄等了很久,他没再睁开。

    中午的时候,巷子里有人喊老李的名字。是张婶,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喊。喊了好几声,没人应。她推门进来,看见阿黄蹲在卧室门口,看见她,叫了一声。

    张婶往里看了一眼,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后来来了很多人。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他们把老李从床上抬起来,往外走。阿黄要跟着,被人拦住,关在屋里。它扒着门,爪子挠在木头上,刺啦刺啦响。它叫,叫得嗓子都哑了,没人理它。

    救护车开走了。鸣笛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阿黄还在扒门。

    天黑下来,屋里没开灯。阿黄扒累了,蹲在门边喘气。它望着门,等着门开,等着老李回来。

    门一直没开。

    夜里有人来看它。是张婶,端着一碗饭,从窗户递进来。阿黄不吃,就蹲在门边。张婶叹了口气,把碗搁在窗台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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