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顺着老李的目光看过去。它认得那张照片,也认得照片里的女人。老李经常对着照片说话,有时候是在夜里,有时候是在早晨,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说悄悄话。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人。因为它从没见过老李用那种眼神看别的东西。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老李想站起来,但试了试,没站起来。他皱了皱眉,手按在膝盖上,又试了一次,这次站起来了,但身体晃了晃。

    阿黄立刻站起来,跑到老李身边,用身体顶住他的腿。老李扶着藤椅的扶手,稳住身体,然后慢慢走到炉子边,拿起抹布垫着手,提起水壶。

    水很重,老李的手在抖。阿黄紧紧贴着他的腿,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他摔倒。

    水倒进桌上的搪瓷杯里,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老李的脸。他又咳嗽了两声,从桌上的药瓶里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热水吞下去。然后他端着杯子,回到藤椅里,慢慢坐下,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阿黄,来。”他拍了拍膝盖。

    阿黄走过去,但没有跳上去。以前,老李一拍膝盖,它就会跳上去,趴在他腿上,让他给自己挠肚子。但现在,它不敢。老李的腿太瘦了,骨头硌人,而且老李会咳嗽,它怕自己太重,压得他难受。

    “没事,上来。”老李又拍了拍。

    阿黄犹豫了一下,轻轻跳上去,小心翼翼地趴下,把身体蜷起来,尽量不占太多地方。老李的手落在它背上,慢慢顺着毛。那双手很轻,很慢,但很温暖。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老李说,目光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哗哗的,没完没了。

    阿黄当然记得。

    那也是个下雨天,不过比现在小。它在垃圾桶旁边找吃的,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然后老李出现了,撑着那把黑布伞,在它面前停下,看了它很久。它以为老李会赶它走,就像别人那样,用脚踢,用石头砸。但老李没有。老李蹲下来,伸出手,它吓得往后退,但老李的手没有打它,只是悬在那里,等它。

    它闻了闻那只手。有烟草味,有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太阳晒过的被子,暖暖的,安心的。

    然后它听见老李说:“小东西,跟我回家吧。”

    它就跟着走了。走了很久,穿过几条巷子,来到这个小院。老李给它擦干身子,给它端来一碗热粥,粥里还有几片肉。它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老李在屋檐下用旧木板和棉絮给它搭了个窝。

    那就是它的家了。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老李用手比划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瘦得皮包骨,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小贼。我还以为你活不长了。”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它记得那碗粥,记得那个窝,记得那晚它第一次睡在干燥温暖的地方,没有雨水,没有寒风,没有野狗的追赶。它睡得那么沉,连梦都没有。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老李的手停在阿黄头上,不动了。他的目光又变得悠远,像是穿过雨夜,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也老了。你……也老了。”

    阿黄不觉得自己老了。它还能跑,还能跳,还能一口气追着麻雀跑过半个院子。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是真的老了。老李的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走路慢了,咳嗽多了,睡觉的时间长了,醒着的时间短了。有时候,老李坐在藤椅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秋天的芦苇。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阿黄打了个喷嚏,身体抖了抖。

    “冷吗?”老李问,把身上的旧夹克脱下来,盖在阿黄身上。

    夹克上有老李的味道,浓浓的烟草味,还有药味,汗味,但阿黄喜欢。它把鼻子埋在夹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老李的手又动起来,轻轻顺着它的毛。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很温柔。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墙上的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快要睡着了,“要是……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别饿着,别冻着,别……别等我。”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它听懂了“等”这个字。老李经常说“等会儿”,说“等我一下”,然后它就会等,坐在门口等,趴在窝里等,等到老李回来,摸摸它的头,说“乖”。

    等,是它最擅长的事。

    “人老了,都有这么一天。”老李继续说,像是在说给阿黄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老伴走的时候,我难受了很久。但现在想想,她先走也好,不用受这些罪。就是……就是舍不得你。”

    阿黄感觉到有水滴落在自己头上,温热的。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老李在哭。

    阿黄慌了。它没见过老李哭。老李总是很平静,很沉默,即使咳嗽得厉害,即使走路都费力,也不会哭。但现在,老李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又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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