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马奶奶,”老李忽然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刚结婚那年照的。那时候她二十一,辫子这么长。”

    他把照片往阿黄眼前凑了凑。阿黄闻了闻,那股陈旧的甜味就是从这上头来的。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老李赶紧把照片拿开。

    “不能舔,”他说,“舔坏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阿黄看见那上头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老李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划过,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照片又翻过来,正面朝上,盯着那个扎辫子的女人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张发黄的照片上。阿黄看见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又不见了。

    老李把照片贴在胸口,按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阿黄不知道该怎么办。它把脑袋拱进老李和桌子之间的缝隙里,用头顶着他的肚子。老李的肚子软软的,一起一伏,一起一伏。阿黄就这么顶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老李的手落下来,按在阿黄的头顶上。

    “行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沙了,“我没事。”

    他把照片又看了两眼,才小心地放回饼干盒里。盒盖盖上的时候,阿黄听见那“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住了。然后老李把盒子放回原处,扶着桌子,又扶着阿黄的背,慢慢走回藤椅那儿。

    太阳又往西挪了一大截,门槛上的光影已经爬进屋里来了,在地砖上铺成歪歪斜斜的一长条。老李坐回藤椅上,这回没盖毯子,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望着门外。

    阿黄照旧趴在他腿边,把下巴搁在他脚面上。

    过了一会儿,老李忽然说:“阿黄,我给你说个事儿。”

    阿黄抬起头。

    “你马奶奶走的时候,”老李说,“也是这个月份。柳絮刚飘完,天刚开始热,早上起来还有点凉。”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那时候我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她生病的事儿我知道得晚。等知道的时候,已经……”他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阿黄看着他,耳朵转了转。

    “后来我就老想,”老李说,“她那几年一个人在家,是怎么过的。白天我上班,晚上有时候加班,回来她都睡了。也没人跟她说说话,没人陪她看看电视,她就一个人,守着这屋子,守着这张藤椅。”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

    “跟你现在差不多。”

    阿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它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歉疚。它把脑袋抬起来,舔了舔老李的手指。

    老李没躲,任它舔着,又说:“所以我对你好,阿黄,不全是为你好。也是为着她。我就想着,要是当年有个人能陪着她,像你陪着我这样,她兴许能……”

    他没说完,只是又摇了摇头。

    阿黄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老李的声音让它心里发酸,它要把这酸舔掉。它一下一下舔着老李的手指,舔着他手背上那些凸起的青筋,舔着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铁锈色。

    老李由着它舔,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行了,再舔就秃噜皮了。”

    阿黄停下来,仰头看他。老李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那种让它发慌的东西也还在。它把脑袋重新搁回老李脚面上,耳朵往后抿着,紧紧贴住他的脚踝。

    太阳继续往西挪,光影从地砖爬上了墙脚。屋子里暗下来了一些,藤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把阿黄整个罩在里面。

    老李又开始咳嗽。

    这回咳得比刚才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阿黄站起来,前爪搭上藤椅,脑袋往他怀里拱。老李一只手撑着椅背,一只手捂着嘴,身子弓着,肩膀一耸一耸。

    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下来。老李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比刚才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他把捂着嘴的手拿下来,看了看掌心。

    阿黄也看过去。那掌心里有一小块红,红得像河边的野草莓。

    老李把手攥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按在阿黄头顶上。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沙更轻,“别怕。”

    阿黄不怕。它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它把前爪从藤椅上缩下来,绕到老李侧面,开始舔他的脸。舔他的额头,舔他的眉毛,舔他眼角那些潮湿的褶子。

    老李闭着眼任它舔,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阿黄啊,”他忽然轻轻说,“我要是也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但它不喜欢这句话的语气。它用舌头堵住老李的嘴,不让他再说。

    老李被它舔得偏过头去,嘴角扯开一点笑。

    “好了好了,不说了。”

    他把阿黄的头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它脑门上。阿黄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烟草叶子被汗水浸湿后又烘干的苦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刚从手心蹭上去的血腥气。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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