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闭上眼睛,把鼻子埋进他的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赵婶从菜市场回来的动静。她拎着菜篮子从门口走过,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李大爷,今儿没出去遛狗啊?”

    老李睁开眼睛,朝门口点了点头。

    “没,歇一天。”

    赵婶往里头又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点头,拎着篮子走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老李的手还在它脑门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摸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阿黄,”老李忽然又开口,“我给你说个事儿。”

    阿黄睁开眼,抬起头看他。

    “昨晚上我做了一梦,”老李说,“梦见你马奶奶了。她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碎花衣裳,辫子上扎着红头绳,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眼睛望着门外,望着那一片渐渐西斜的阳光。

    “她冲我招手。我就想走过去,可怎么走也走不到她跟前。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阿黄看着他,耳朵往前伸着。

    “后来我就醒了,”老李说,“醒了以后,躺那儿想了半天。想着要是真能走过去,也挺好。”

    他说完,低头看着阿黄,嘴角弯了弯。

    “可我又舍不得你。”

    阿黄不知道他说的“走过去”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舍不得”三个字里的东西。那东西让它心里又酸又暖,像冬天趴在炉子边上的时候,热气从皮毛一直暖到骨头里。

    它把脑袋重新拱进老李怀里,使劲蹭了蹭。

    老李笑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阿黄的耳朵发痒。

    “行了行了,不说了,”他说,“天都快黑了,该做饭了。”

    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阿黄立刻退后两步,给他让出空间。这回他站得稳当多了,扶着阿黄的背,一步一步走进屋里。

    炉子上的铝锅还是凉的。老李舀了两瓢水倒进去,盖上锅盖,又从一个塑料袋里捏出一把米,在手里掂了掂,全倒进去了。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它知道那锅粥煮好了之后,老李会把上面清的部分盛给自己,把下面稠的、米粒多的,倒进它那个搪瓷盆里。每一天都是这样,从它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就是这样。

    老李点上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看着阿黄。

    “阿黄,”他说,“你要是有天能说话,你会跟我说啥?”

    阿黄歪了歪脑袋,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老李笑了。

    “我猜你也不会说,”他说,“你这狗,就会拿脑袋拱人,拿舌头舔人。”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锅粥。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阿黄走过去,挨着他的腿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脚面上。炉子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呼呼声,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门外最后一线阳光正在消失。

    老李的手落下来,搭在阿黄脊背上。

    屋子里很静,只有这些细小的声音。阿黄闭上眼睛,闻着那粥逐渐散开的香气,闻着老李身上永远不变的那些味道。它想,就这样待着,挺好。

    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咳嗽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老李看那张照片时眼眶里亮的是什么。它只知道这一刻,它贴着老李的腿,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炉子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响。

    这就够了。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动了动。

    “傻狗。”他说。

    阿黄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