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老李放下蒲扇,弯腰从旁边水盆里捞起一块湿毛巾,拧了拧,盖在它头上,“凉快凉快。”
毛巾带着井水的凉意,盖在头上舒服极了。它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有几滴溅到老李脸上,老李也不恼,反而笑了。
傍晚,老李从屋里抱出半个西瓜,红瓤黑籽,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他坐在门槛上,用勺子挖着吃,挖一勺,自己吃一半,给它一半。西瓜很甜,汁水顺着它的下巴往下淌,它舔都舔不及。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老李用勺子刮着瓜皮上最后一点红瓤,都给了它。
吃完西瓜,天就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老李点了盘蚊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驱蚊草的味道。他靠在藤椅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戏文,哼的是什么它听不懂,但那调子悠悠的,让人想睡觉。
它趴在他脚边,脑袋枕着他的拖鞋。老李的脚动了动,拖鞋蹭着它的脸,它也不躲,反而往他脚边凑了凑。
夜深了,老李的哼唱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它抬起头,看见老李歪在藤椅里睡着了,蒲扇掉在地上。它轻轻起身,用嘴叼起蒲扇,放到藤椅扶手上,然后又趴下,守着他。
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了满院子。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幅水墨画。它看着月亮,看着星星,听着老李的呼吸,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安宁。
梦又变了。是秋天,院子里落满了槐树叶,黄澄澄的,厚厚一层。老李拿着大扫帚扫地,扫一下,咳几声。它就跟在他身后,看他扫出一堆叶子,就用爪子去扒拉,把叶子扒得到处都是。
“捣蛋鬼。”老李用扫帚轻轻拍它的屁股,它就跑开,然后又跑回来,继续捣乱。
扫完地,老李坐在藤椅里歇息,它就把落叶一片片叼过来,堆在他脚边。老李就笑:“你这是给我堆坟呢?”
它不懂,只是摇着尾巴,继续叼。
后来老李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一枚褪色的勋章,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支磨秃了笔尖的钢笔。他拿起一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笑得眉眼弯弯。
阿黄凑过去,用鼻子蹭了蹭照片。老李就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指着照片说:“这是你奶奶,好看吧?”
它看看照片,又看看老李,不明白“奶奶”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很温柔,还有一种它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难过,又像是怀念。
“她走的那年,也是秋天。”老李摩挲着照片,眼神空空的,“树叶也是这样,哗啦啦地掉。阿黄,你说,人死了,去哪儿了呢?”
它呜咽一声,把头埋进他怀里。老李就抱着它,很久很久,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一场梦,是冬天。屋里生了炉子,煤块烧得通红,噼啪作响。老李裹着军大衣,坐在炉子旁,手里拿着个搪瓷缸,缸里是冒着热气的药,黑乎乎的,味道很苦。他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每喝一口,眉头就皱得更紧。
它趴在他脚边,炉火烤得它毛都快焦了,但它不敢离太远。老李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有时咳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它会急得团团转,用爪子扒拉他的腿,用脑袋顶他的手。
“没事……阿黄……没事……”老李总是这么说,可他的手在抖,药都洒出来一些。
喝完药,老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炉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看上去那么累,那么瘦,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它轻轻跳上椅子,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腿上。老李的手落下来,放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那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抚摸的节奏,还和以前一样。
“阿黄啊……”老李开口,声音很轻,像叹息,“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又是这个问题。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别走。”
老李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窗外,天阴沉沉的,又开始飘雪了。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珠,蜿蜒着流下来,像眼泪。
“我也想……多陪你几年。”老李的声音哽住了,“可是……阿黄,人老了,就像机器旧了,零件都坏了,修不好了。我这条命,是借来的,能借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
它听不明白这些话,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悲伤。它站起身,用舌头去舔他的脸,舔到咸咸的味道。那是眼泪,老李的眼泪。
“别舔……脏……”老李想推开它,可手上没力气。
它不管,还是舔,舔他的脸,舔他的手,想把那些咸咸的东西都舔掉,想把老李的悲伤都舔掉。
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炸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老李把它抱进怀里,紧紧抱着,抱得它有点疼,但它不挣扎。它感觉到老李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黄……对不起……”老李把脸埋在它毛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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