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西边的屋顶上滑下去,久到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隔壁张婶炒菜的声音从热闹变成安静,久到整个巷子都沉入了深秋的暮色中。
阿黄记住这个拥抱。
它会记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老李又咳血了。
这一次比前一天更严重。他刚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鞋,一口鲜血就涌了出来,把床单染红了一大片。阿黄在床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舔老李的手,一会儿去扒门,嘴里发出尖锐的吠叫。
老李擦了擦嘴,慢慢地穿上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吃药的时候手在抖,药片洒了好几次,最后是阿黄用鼻子把药片一颗一颗拱到一起,老李才把它们捡起来塞进嘴里。
“走吧,”老李吃完药,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挂在墙上的狗绳,“去河边。”
阿黄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地跳起来。它蹲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老李,眼睛里全是担忧。
“走啊。”老李晃了晃手里的狗绳。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冲在前面,而是紧紧地贴着老李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它走得很慢,比老李还慢,像是在用身体给他当拐杖。
从巷子到护城河,走路要二十分钟。以前老李身体好的时候,二十分钟的路他十五分钟就走完了,阿黄还要跑前跑后地催促他快一点。今天他们走了整整四十分钟。老李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要扶着墙歇一会儿,喘气的声音大得像拉风箱。阿黄也不催了,每次老李停下来,它就在他脚边卧下来,安静地等。
护城河边的柳树已经快要掉光叶子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中摇晃,像老人稀疏的白发。河面上漂着一层落叶,黄的、褐的、红的,密密麻麻,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远处的桥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边回荡。
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解开狗绳,让阿黄自己去玩。阿黄没有跑远,它在石凳周围转了几圈,叼了几片好看的落叶回来,放在老李脚边,然后就趴在他脚边不动了。
老李看着河面,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冷的寒意,吹得老李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河面。
“阿黄,”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你出来吗?”
阿黄抬起头。
“因为明天,我怕我就走不动了。”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后天也说不定。大后天也说不定。以后……可能都走不动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了什么,站了起来,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摸了摸它的头,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死是很远很远的事。后来你奶奶走了,我才知道,死就在身边,随时都可能来。”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这些年,我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现在想想,其实不是习惯了,是麻木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年……你以为你习惯了,其实你只是不去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可是有了你之后,我又开始想了。”他看着阿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想死,是想活着。想多活几年,多陪陪你。想看着你长大,看你变老。想每天早上给你煮粥,每天晚上带你去散步。”
他伸手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阿黄已经是一条大狗了,十几斤的重量压在老李瘦骨嶙峋的腿上,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放开。
“阿黄,我跟你说实话,”老李把脸埋在阿黄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我怕。”
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毛发上,一滴,两滴,三滴。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本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脸。咸的。
“我怕走了以后没人给你煮粥,”老李的声音在颤抖,“我怕没人带你散步,没人摸你的头,没人跟你说话。我怕你饿着,怕你冻着,怕你被别的狗欺负。我怕你……”
他说不下去了。
阿黄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一动不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柳树最后的几片叶子也吹落了,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水上、石凳上。有一片落叶落在老李的肩膀上,阿黄伸头把它叼走了,放在石凳旁边,和之前叼来的那些落叶堆在一起。
老李看着那堆落叶,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这傻狗,”他哽咽着说,“你把落叶叼到我脚边干什么?”
阿黄不知道。它只是觉得,那些落叶的颜色和老李的头发一样,都是灰白色的,把它们堆在一起,就好像能把什么东西留住似的。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又从南边慢慢往西边滑下去。老李的咳嗽断断续续,每隔十几分钟就要咳一阵,每咳一阵就要歇很久。但他没有提前回去,他就那样坐在石凳上,抱着阿黄,看着河面,看着落叶,看着桥上的车和人,看着天边的云从白变灰、从灰变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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