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最后一次带阿黄来护城河边。

    以后再也没有了。

    傍晚回到家,老李破天荒地给阿黄煮了一碗肉。

    不是什么好肉,就是菜市场最便宜的那种猪骨头,上面挂着一点点肉丝。老李把骨头洗干净,放在锅里煮了很久,煮到骨头发白,肉丝从骨头上脱落下来,在汤里浮浮沉沉。他把骨头捞出来晾凉,放进阿黄的食盆里,然后把锅里的汤倒进碗里,自己慢慢喝。

    阿黄吃得很快,骨头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响,碎渣掉了一地。老李看着它吃,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好像阿黄吃得香,比他自己吃还高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老李说。

    阿黄不听,三口两口就把骨头上的肉丝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骨头叼到院子里,找了一个角落,开始挖坑。

    老李跟出来,看着阿黄在院子里刨土,有些纳闷:“你干嘛呢?藏骨头?”

    阿黄不理他,继续刨。坑刨好了,它把骨头放进去,然后用鼻子把土推回去,把骨头埋得严严实实。埋完之后,它在上面踩了两脚,又趴下来闻了闻,确认没有露出破绽,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老李脚边。

    老李看着这一幕,愣了很久。

    他知道狗有藏食的习惯,但阿黄从小就不藏东西。每次给它吃的,它都是当场吃完,从不留到下一顿。今天怎么忽然想起藏骨头了?

    老李想了很久,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狗藏食,是因为预感到以后可能吃不到东西了。动物有一种本能,当它感觉到生存环境即将发生变化的时候,就会提前储存食物。

    阿黄感觉到了什么?

    老李蹲下来,把阿黄抱在怀里。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阿黄被他抱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但没有挣开。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耳垂,然后又舔了舔他的脸颊。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子的地面上,像一幅用光和影画成的画。影子里的老李弯着腰,影子里的阿黄仰着头,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狗。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睡床。

    他在藤椅上坐了一整夜,把阿黄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摸着它的头、它的背、它的耳朵。阿黄一开始还有些不安,后来慢慢地安静下来,在老李的怀里睡着了。

    老李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月光从窗棂的这头移到那头,看着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他看着怀里的阿黄,看着它睡觉时微微抖动的胡须,看着它蜷缩起来的爪子,看着它肚皮上那个白色的小圆斑。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刻在脑子里,像刻一张永远不会褪色的底片。

    “阿黄,”天快亮的时候,老李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如果有下辈子,你别当狗了。当人,当我孙子。我天天给你煮粥,天天带你去河边,天天……”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下来,滴在阿黄的背上。阿黄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脑袋往老李的怀里拱了拱,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呢喃。

    老李擦了擦眼泪,把阿黄抱得更紧了。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巷子里隐约传来早起人家的动静——开门声、咳嗽声、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老李知道,他的日子不多了。

    不是因为医生说了什么——他已经很久没去看医生了。是因为他自己能感觉到。身体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告急的声响,随时都可能彻底停下来。

    他不怕停下来。

    他怕的是,他停下来了,阿黄怎么办。

    天亮的时候,老李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想了很多,从年轻时候的事想到现在,从老伴想到阿黄。他想得很慢,一件事情要想很久,像是在把一件旧衣服上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黄。阿黄还在睡,呼吸均匀,肚子一起一伏,爪子在轻轻抖动,大概是在做梦。

    老李没有叫醒它。

    他就那样坐在藤椅上,抱着阿黄,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照亮整个院子——先照亮院墙上那盆枯萎的菊花,再照亮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最后照亮阿黄埋骨头的那块土。那块土微微隆起,像一个小小的坟包。

    老李看着那个小土包,忽然笑了一下。

    “傻狗,”他轻声说,“你藏的那根骨头,怕是等不到你吃的那一天了。”

    话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

    “没关系,”他说,“没关系。”

    他把脸贴在阿黄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铺在藤椅上,铺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铺在阿黄黄色的皮毛上,暖洋洋的,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两个相依为命的生命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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