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手在阿黄头上停留了很久。那手是温的,微微颤抖着,一下一下抚过阿黄的毛发,从头顶到脖颈,再到后背。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奶奶要是看见你,肯定喜欢你。”老李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只是还有些沙哑,“她最喜欢狗了。以前厂里看门的老黄狗,她每天都要去喂,自己舍不得吃的馒头,掰一半给狗。我说她,‘你自己都吃不饱,还给狗’。她说,‘它看门多辛苦,该吃’。后来老黄狗死了,她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像桃子。”
阿黄听着,耳朵竖起来。它喜欢听老李说这些,虽然听不懂全部,但它能听懂“狗”,能听懂“喜欢”,能听懂那声音里的柔软。它舔了舔老李的手,舌头粗糙而温暖。
“她要是看见你,准得说,‘这狗真俊,毛色亮,眼睛也亮’。”老李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然后她就会给你做吃的,她做饭可好吃了,比我会做。她做的红烧肉,我能就着吃三碗饭。你肯定也爱吃,你这个小馋狗。”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起来。它听见“吃”了,虽然不知道“红烧肉”是什么,但老李的语气让它知道,那是好东西。它用鼻子顶了顶老李的手,像是在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她就会给你也织件毛衣。”老李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线针,重新开始补那个破洞,“她说,狗也怕冷,尤其冬天,得有件衣服。我说,‘狗有毛,不用穿衣服’。她说,‘那不一样,这是心意’。她就会量你的尺寸,给你也织一件,说不定是红色的,她说红色喜庆。”
雨渐渐小了,从哗哗啦啦变成淅淅沥沥。天色依然阴沉,但屋里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些。老李手里的针动得快了些,那个破洞的边缘已经被新的毛线覆盖,虽然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已经是个完整的补丁了。
“可惜啊,”老李叹了口气,把毛衣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她走得早,没见着你。不过也好,她要是见着你了,现在就该舍不得你了。她那人,心软,看不得离别。”
阿黄歪着头,看着老李。它不明白“离别”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说到这个词时,老李的手又抖了一下。它把爪子搭得更高些,几乎要趴到老李怀里去。
“你呀,”老李放下毛衣,双手捧住阿黄的脸,认真地看着它的眼睛,“你要好好的,知道吗?要多吃,多睡,别生病。我老了,照顾不了你几年了,你得学会照顾自己。”
阿黄听不懂,但它看得懂老李眼里的东西。那里面有它熟悉的温柔,有它熟悉的暖意,但今天,那里面还多了些什么——一种它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压在枝头快要落下的雪,像是积了太厚的云。它不安地动了动,用舌头舔老李的手心。
“傻狗。”老李又笑了,这次笑里有泪光。他把阿黄搂进怀里,紧紧地,像是要把它揉进身体里。阿黄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咚,咚,咚,很重,有点乱。它安静地趴着,任由老李抱着,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窗外的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斑驳的光影。光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时光的碎屑。
老李松开了手。他拿起膝盖上的毛衣,抖了抖,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木箱旁,打开箱盖。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些旧物,最上面是一件红色的围巾,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老李把补好的毛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围巾旁边,然后盖上箱盖。
“好了,”他转过身,对阿黄说,“补好了,又能穿一季了。”
阿黄摇着尾巴跟过去。老李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走,做饭去。今天炖了萝卜,给你也盛一碗,多放点肉。”
厨房里,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萝卜和肉的香味。老李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然后盛出一碗,放在地上晾着。又盛了一碗,放在桌上,那是他自己的。
“来,吃吧。”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阿黄凑到碗边,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吃起来。萝卜炖得烂烂的,肉切得很碎,混在粥一样的汤里,又香又暖。它吃得很专心,耳朵却竖着,听着老李那边的动静。
老李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看阿黄,看看窗外,看看墙上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扎着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完一碗,老李又盛了一碗。这次他没有马上吃,而是端着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后的院子湿漉漉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阿黄,”老李忽然说,“你看,叶子又黄了。”
阿黄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萝卜。它看看老李,又看看窗外,不太明白。
“一年又一年,真快啊。”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认识你奶奶的时候,也是秋天,叶子也这么黄。她穿一件红格子外套,站在厂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我说,‘同志,请问人事科怎么走’。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带你去’。那一路,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心里就想,这姑娘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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