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吧,外头凉。”
这一夜,阿黄没睡踏实。
它趴在自己窝里,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里屋的动静。老李翻身的声音,咳嗽的声音,喝水的声音,还有那长长短短、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声。有时候呼吸声会停一下,停得阿黄心里一紧,竖起脖子,直到下一声响起,才又趴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它听见老李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带着哈欠的起床,而是猛地坐起来,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床板都在响。
阿黄冲过去扒门。这次门很快开了,老李扶着门框站着,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纸。他摆摆手,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上来,又是一阵咳。
阿黄急得在门口打转,尾巴紧紧夹着,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鸣。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遍用头去顶老李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咳嗽顶回去似的。
咳完了,老李喘着粗气,慢慢走到外屋,在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像老人的叹息。阿黄跟过去,把前爪搭在椅子扶手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李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摸它的头:“吓着你了?”
阿黄舔舔他的手。
“没事……就是做了个梦。”老李望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梧桐树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清晰起来,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
“梦见你师母了。”老李轻声说,像是说给阿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麻花辫,站在梧桐树下,跟我说:‘***,叶子落了,该扫了。’”
阿黄不懂,但它安静地听着。老李的声音很轻,很慢,像秋天早晨的雾,薄薄的,凉凉的,风一吹就散。
“我说:‘扫,等你回来一起扫。’她就笑,笑得跟照片上一样。”老李停了停,手在阿黄头上慢慢捋着,“然后我就醒了,醒了就想,今年的叶子,又该扫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从东边的屋檐斜进来,照在藤椅扶手上,照在老李青筋凸起的手背上,也照在阿黄棕黄色的毛上。阿黄眯起眼,感觉到老李的手很暖,比平时都暖。
“阿黄,”老李忽然说,“咱们今天不遛弯了,扫叶子,好不好?”
阿黄“汪”了一声,短促而清脆。它喜欢“扫叶子”这个活动——老李拿着大竹扫帚,哗啦哗啦地把落叶扫成一堆,它就围着落叶堆打转,有时候扑进去,溅得叶子飞起来,老李就会笑,骂它“傻狗,别捣乱”。
但今天的老李,扫不动了。
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走到门后拿扫帚,可刚拿起,就晃了一下。阿黄赶紧过去,用身体抵着他的腿。老李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还是把扫帚放下了。
“算了,”他摇摇头,又坐回藤椅里,“明天再扫吧。”
阿黄看看扫帚,又看看老李。它走过去,用嘴叼起扫帚——竹竿很沉,它叼不起来,只能拖着。扫帚头在地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你干什么?”老李笑了,“放下,你叼不动。”
阿黄不放,固执地拖着扫帚,一直拖到老李脚边,然后抬头看他,尾巴摇啊摇的。
老李愣了下,然后明白了。他眼睛有点红,但笑着:“你想帮我扫?”
阿黄“汪”!
老李看了它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弯下腰,从它嘴里拿过扫帚。他撑着扫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阿黄跟出去,兴奋地在他脚边打转。
晨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落。老李举起扫帚,动作很慢,一下,两下,三下。落叶被拢到一起,堆在树根旁,金黄金黄的,像个小山包。
扫了十来下,老李就喘了。他停下来,撑着扫帚休息。阿黄跑过去,用鼻子拱拱落叶堆,又回头看看老李,好像在问“这样扫对不对”。
“对,就这样。”老李喘着气说,汗从额角渗出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又扫了几下,这次动作更慢了,每一扫帚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阿黄不再捣乱,就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它看得懂老李的吃力——那微微发抖的手臂,那越来越重的呼吸,那需要停下来、撑着扫帚才能站稳的样子。
又一片叶子落下,正好落在阿黄面前。它低头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叼起来,走到落叶堆旁,把叶子放在最上面。放好了,它抬头看老李,尾巴轻轻摇。
老李看见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阿黄,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很吃力了——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啊,”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清,“要是……要是我扫不动了,你能帮我扫叶子吗?”
阿黄不懂这么复杂的句子。但它听懂了“扫叶子”,也看懂了老李眼里的期待。它凑过去,舔舔老李的手,然后转身,又叼起一片落叶,放到堆上。
老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让它流着,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他抱住阿黄,抱得很紧很紧,紧得阿黄能听见他胸腔里杂乱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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