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阿黄。”老李放下缸子,“我今天可能走不了那么远了。”

    阿黄歪了歪头。

    “就在院子里转转吧。”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是很多年前种下的,树干粗得阿黄两只前腿都抱不住。秋天的时候,老槐树掉叶子,阿黄喜欢把那些叶子叼起来,甩来甩去,甩得满地都是。老李每次扫院子,都要先把阿黄赶回屋里,不然扫了也是白扫。

    今天老李没扫院子。

    他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把棉袄裹紧,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也跟着看天。

    天很低,云很厚,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

    “要下雪了。”老李说。

    阿黄没见过雪。

    它来的时候是春天,柳絮刚飘完,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它不知道什么叫“雪”,不知道那种白白的、凉凉的东西,会在某一个早晨,把整个世界变成另一种颜色。

    老李把手放在阿黄的背上,手指穿过那层粗糙的黄毛,感受着下面温热的体温。

    “你还没见过雪呢。”他说,“下雪的时候,地上全是白的,软乎乎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你肯定喜欢。”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到了老李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像是一种期待,一种“我想让你也看看”的心情。

    它摇了摇尾巴。

    ---

    雪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夜里落下来的。

    阿黄是被冷醒的。

    它睁开眼,发现屋子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很多,空气里有种清冽的、说不出的味道。它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用爪子扒了一下窗台,踮起脚往外看。

    外面是白的。

    整个院子都是白的。

    老槐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白,像撒了面粉。石墩上也是白的,屋顶上也是白的,连院子中间那根晾衣绳上,都挂着细细的一溜白。

    阿黄歪了歪头。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觉得很好看。

    它跑回床脚,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手。老李没醒。它又拱了拱,这次用力了一点,老李动了动,翻了个身。

    “呜——”阿黄叫了一声。

    老李睁开眼,看到阿黄站在床边,尾巴摇得飞快,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兴奋。

    “怎么了?”

    阿黄跑到窗户边,又跑回来,又跑过去。

    老李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窗边一看,笑了。

    “下雪了。”

    他打开门,冷风灌进来,阿黄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冲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刚好没过阿黄的脚踝。它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有时候低头闻一闻,雪粘在鼻子上,凉飕飕的,它打了一个喷嚏,又继续跑。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阿黄在雪地里撒欢,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女儿小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雪,也是这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得满脚都是雪水,被他妈骂了一顿,还笑嘻嘻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十年?五十年?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那些年,院子里有人,屋里有人,灶台上有热气,床上有人说话。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不,还有一条狗。

    “阿黄。”他喊了一声。

    阿黄从雪地里跑过来,浑身沾满了雪,鼻子红红的,嘴巴上挂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叼来的枯枝,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老李蹲下来,帮它把身上的雪拍掉。雪水渗进他的指缝,冷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停下来。

    “玩够了没有?进屋,我给你热点粥。”

    阿黄把那根枯枝放在老李脚边,摇了摇尾巴,转身跑回了雪地里。

    老李看着它的背影,叹了口气。

    “再玩一会儿也行。”

    ---

    十二月,老李的身体更差了。

    他不再每天带阿黄出去散步了,有时候连院子都出不了。阿黄就陪他坐在屋里,一人一狗,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天黑。

    老李的饭量也小了。以前一顿能吃两碗粥,现在半碗都吃不完。但他还是会把碗里最稠的部分倒给阿黄,自己喝上面稀的。

    “你多吃点。”他摸着阿黄的头,“你还年轻。”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年轻”,但它知道,老李碗里的东西,比自己碗里的好吃。

    有一天下午,老张头来串门。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阿黄叫了一声,看到是老张头,就不叫了,摇了摇尾巴,趴回老李脚边。

    老张头手里提着一兜苹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老李,眉头皱了一下。

    “老李,你这脸色不对啊。”

    “没什么。”老李笑了一下,“天冷了,不想动。”

    “不想动也得动。”老张头在他对面坐下,“你去医院看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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