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医院,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趴在老李脚边的阿黄,阿黄正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这狗,倒是挺懂事。”老张头说。

    “嗯。”老李低头摸了摸阿黄的头,“比人懂事。”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老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去看。别拖。拖到最后,不是省钱,是遭罪。”

    老李没说话。

    老张头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啦响。

    阿黄站起来,走到门边,闻了闻门缝,又走回来,趴回老李脚边。

    老李的手放在它的背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阿黄。”

    阿黄抬起头。

    “你说,我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到了老李声音里的颤抖。

    它把脑袋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心。

    老李的手心里有汗,咸的。

    ---

    圣诞节那天,巷子里有人放鞭炮。

    阿黄吓了一跳,跑到老李身边,缩在他的腿后面。老李摸了摸它的头,说“不怕不怕”,阿黄就不抖了,但还是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城里人过洋节。”老李说,“咱们不过。”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给阿黄冲了一碗糖水。红糖水冒着热气,红亮亮的,阿黄舔了两口,觉得甜,又舔了两口,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好喝?”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笑了一下,把剩下的红糖包好,放回柜子里。

    “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再给你冲一碗。”

    阿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它只知道,被老李捡回来的那天,是春天,柳絮满天飞,老李的手很暖,声音很轻。

    那是它生命的开始。

    在那之前,它只是一条流浪的小狗,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在墙角缩着睡觉,被别的狗欺负,被人踢开。

    它不知道什么叫“家”。

    但它现在知道了。

    家就是老李,就是这间屋子,就是这碗糖水,就是这只摸着它脑袋的手。

    ---

    除夕夜,老李破天荒地买了一只鸡。

    他坐在厨房里,慢慢地把鸡剁成块,放进锅里炖。鸡肉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阿黄蹲在灶台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别急。”老李说,“还没熟。”

    阿黄等不了。

    它站起来,绕着灶台转了两圈,又趴下,又站起来,又趴下。

    老李看着它那个样子,笑了。

    “你这个馋样,跟你妈一样。”

    阿黄愣了一下。

    它没听老李说过“妈”这个字。

    老李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声音低了下去。

    “你妈也馋。以前我炖鸡的时候,她就蹲在厨房门口等着,跟你一个样。”

    他停了一下。

    “你妈走了二十三年了。”

    阿黄不知道“二十三年”是什么意思。

    但它知道,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风,有雨,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鸡炖好了,老李盛了两碗。一碗给阿黄,一碗给自己。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阿黄碗里,又把阿黄碗里的鸡脖子夹回来。

    “你吃好的,我吃赖的。”

    阿黄埋头吃起来,鸡肉很嫩,汤很鲜,它吃得很急,噎了一下,打了个嗝。

    老李看着它,笑了。

    那笑容,比平时深了一些。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有人放烟花,火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影。

    老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看着墙上的光影,忽然说了一句:“新年好,阿黄。”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嘴巴上的油,摇了摇尾巴。

    “呜——”

    它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李不知道,那是阿黄这辈子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也是最后一个。

    ---

    正月十五刚过,老李就病倒了。

    不是以前那种“不想动”的病倒,是真的起不来了。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口枯井。

    阿黄趴在床边,一步都不离开。

    它不吃饭,不喝水,不出去上厕所。老张头来送饭,它看都不看一眼。老张头想把它拽出去,它就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这狗,怎么这么犟?”老张头叹了口气,把饭放在地上,走了。

    阿黄没吃。

    它趴在床边,眼睛一直看着老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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