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知道,老李是它的全世界。
老李看完了铁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盖上盖子,弯腰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的木箱里。他站起身的时候,又咳嗽了。
这一次,阿黄听到了更多的细节。
咳嗽是从老李的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每次咳嗽都是在撕扯那些根须。老李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阿黄的耳朵贴到了脑袋上,尾巴夹紧了。
它走到老李身边,用脑袋蹭他的手心。这是它安慰老李的方式——以前老李心情不好的时候,它就这样做,老李就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没事没事”。
但这一次,老李没有蹲下来。
他站在原地咳了很久,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跑了很长很长的路。他的手从嘴上拿开,阿黄看到他的掌心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
老李也看到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厨房拿抹布擦了。
阿黄跟到厨房门口,看到老李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冲得那暗红色的东西一点痕迹都不剩,才把抹布拧干,挂回架子上。
然后他转过身,对阿黄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那几颗被烟熏黄了的牙齿。
“走,带你出去转转。”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
老李拿起门后的外套——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的扣子丢了一颗,老李用一根别针别着。他穿上外套,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刷得发白的解放鞋,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穿鞋。
阿黄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门口转圈了。
老李穿好鞋,站起来,拉开门。
秋天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护城河水的腥气和落叶腐烂的味道。老李深吸了一口气,又咳了两声,但这次他很快忍住了,用手背挡住嘴,闷闷地咳了两下就停了。
“走吧。”
一人一狗走出了巷子。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有几片叶子落在阿黄背上,它甩了甩身子,叶子飘到了地上。老李低头看了看那些落叶,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是绿的,但那种绿已经不是夏天的翠绿了,而是一种发黄的、疲惫的绿,像是熬了很多个夜没有睡觉的人的脸色。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随着水流慢慢地打着转,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河对岸。那边有人在遛一只白色的卷毛狗,那只狗被绳子牵着,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它的主人。阿黄以前看到那只狗会叫两声,但今天它没有叫。它只是安静地蹲着,因为老李今天走得很慢,走到石凳这里已经喘了好几次,阿黄觉得老李需要休息。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又摸了摸口袋,发现打火机没带。
他没有起身回去拿,而是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上,看着河面发呆。
阿黄把下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
秋天的阳光照在它黄色的皮毛上,暖洋洋的,但它不想睡。它仰着头,看着老李的侧脸,看着老李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老李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河面上飞过一只白鹭,翅膀扇得很慢,像是在空中散步。
老李忽然开口了。
“阿黄啊。”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说,”老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人要是不用老,该多好。”
阿黄当然听不懂这句话。
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它以前也听过。在老李对着那张旧照片发呆的时候,在老李半夜醒来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在老李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倒进它碗里、自己喝着稀汤的时候。
那种东西,阿黄不知道怎么形容。
如果它会说话,它可能会说,那是“苦”。
但它不会说话。它只会用脑袋蹭蹭老李的手心,然后摇摇尾巴。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笑了笑。
“你也不小了。”他摸了摸阿黄的背,“跟着我,吃了多少苦。”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不觉得自己在吃苦。在遇到老李之前,它才是在吃苦。饿肚子是吃苦,被雨淋是吃苦,被大狗追着咬是吃苦,蜷缩在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地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那才是吃苦。
而跟着老李,有热粥喝,有窝睡,有人摸头,有人在叫它的名字的时候笑着看它——这不是吃苦。
这是它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事情。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吧。”
他们沿着护城河往回走。阿黄走在老李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老李还在后面。老李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更慢,步子也小了,像是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下一步要不要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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