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枣,老李说:“该送了。”

    他挑了些最大最红的枣,装满一个小竹篮。阿黄知道,这是要送给邻居的。它站起来,摇摇尾巴,表示要跟着去。

    老李看看它,笑了:“行,跟着吧。”

    他拎着篮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院子。阿黄跟在他身边,走得很慢,配合老李的步伐。老李走一步,它走一步,老李停一下,它也停一下。

    第一家是张奶奶家。

    张奶奶住在隔壁楼,一楼,有个小院子,种满了花。老李敲门,张奶奶开了门,看见老李手里的篮子,立刻笑了:

    “李大爷,您又送枣来了。”

    “今年枣子好,您尝尝。”老李把篮子递过去。

    张奶奶接过,看了看:“哟,真红。您自己留了吗?”

    “留了,多着呢。”

    张奶奶看看老李,又看看阿黄,眼神有点复杂。“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老李说,咳了两声,不太重。

    张奶奶没再多问,从屋里拿出几个苹果,塞给老李:“这是我闺女买的,您带回去吃。”

    老李推辞,推不过,收了。

    第二家是王爷爷家。

    王爷爷住在三楼,没电梯。老李爬楼梯爬得很慢,上一级,喘口气。阿黄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他。爬到三楼,老李额头全是汗。

    敲门,王爷爷开了门。

    王爷爷比老李大几岁,耳朵背,说话声音大。“老李!来来来,进来坐!”

    “不坐了,”老李大声说,“给您送点枣。”

    “哎哟,又让你破费。”王爷爷接过篮子,看了看,“今年枣子真不错。你打枣了?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老李说,但声音有点虚。

    王爷爷盯着他看了会儿,叹口气:“老李啊,有啥事说一声,别硬撑。”

    “知道,知道。”

    从王爷爷家出来,老李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阿黄急得用脑袋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没事,”老李说,摸摸它的头,“还有一家。”

    最后一家是小胖家。

    小胖家住在小区最里面,要走一段路。老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阿黄紧紧跟着他,半步不离。

    走到小胖家楼下,老李喊了一声:“小胖!”

    窗户开了,小胖的脑袋探出来:“李爷爷!”

    接着是小胖妈妈的声音:“李大爷,您怎么来了?快上来坐!”

    “不上了,”老李说,“给小胖送点枣。”

    小胖跑下来,接过篮子,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李爷爷!”

    小胖妈妈也下来了,看着老李,眉头微皱:“李大爷,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走得急了。”老李说,勉强笑笑。

    小胖妈妈还想说什么,小胖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颗枣塞进嘴里:“好甜!阿黄,你也吃!”说着就要给阿黄喂。

    阿黄看看老李,老李点头,它才小心地接过枣。

    “李大爷,”小胖妈妈压低声音,“您要是有啥事,一定跟我说。我帮您打电话给您儿子……”

    “不用,”老李打断她,语气有点急,“他在外地,忙,别打扰他。”

    小胖妈妈不说话了,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送完枣,老李往回走。

    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在拖,脚抬不起来,在地上磨。阿黄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担心。

    终于回到家。

    老李一进门,就瘫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阿黄跳上椅子,趴在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

    只有老李的喘气声,粗重,急促,像破风箱。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老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要是哪天……我走了,你记得去小胖家。小胖妈妈心善,会收留你。”

    阿黄不懂,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疲惫,听出那里面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它爬起来,舔老李的脸,想把那沉重舔掉。

    老李抱住它的头,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阿黄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落在它的毛上。

    热热的,咸咸的。

    是眼泪。

    阿黄不动了,任由老李抱着。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哭,但它知道,老李很难过。它很难过,所以它也要难过。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安慰,也像在陪着一起哭。

    哭了很久,老李松开手,擦了把脸。

    “没事,”他说,声音哑了,“就是累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洗了把脸。水哗哗地流,他洗了很久。阿黄趴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洗完了,老李出来,看看窗外。

    太阳西斜了,天边泛起橘红色。枣树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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