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点偷来的、带着甜味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傍晚,天色刚刚暗下来,寒风就开始呼啸,卷着细小的雪沫子,砸在窗户上,沙沙作响。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屋里迅速冷下去,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无孔不入。

    老李早早上了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依旧冷得缩成一团。咳嗽像个纠缠不休的恶鬼,在黑暗里变本加厉。起初是闷咳,后来成了撕心裂肺的呛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在被子里蜷缩着,发抖,冷汗浸湿了额发。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间隙,他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破旧的风箱一样起伏。

    阿黄急坏了。它在床下团团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它跳上床,用湿润的鼻子去碰老李滚烫的额头,用舌头去舔他干裂的、因为用力咳嗽而颤抖的嘴唇。老李无力地挥挥手,想让它下去,但手抬到一半就垂落了。阿黄不肯离开,它紧贴着老李的身体躺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因为高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它把自己蜷缩起来,尽可能多地覆盖住老李,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老李的颈窝,呼出的热气喷在老李的皮肤上。

    “冷……阿黄……冷……” 老李在咳嗽的间隙,发出含糊的、带着颤音的呢喃。

    阿黄更紧地贴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慰般的呜噜声,尾巴在被子上轻轻拍打。它不知道“冷”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在难受,在发抖。它只能这样做,用自己全部的热量,去对抗那无边的寒冷。

    后半夜,老李的咳嗽终于平息了一些,或许是咳得脱了力,或许是高烧让他陷入了半昏迷。他不再发抖,只是沉重地喘息着,偶尔发出痛苦的**。阿黄也精疲力尽,但它不敢睡,依旧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听着老李的呼吸。那呼吸声很重,很急,带着哨音,像是随时会断掉。

    窗外,风声凄厉。雪沫子变成了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窗棂。阿黄感到老李的身体在慢慢变凉,它更紧地贴过去,把自己的热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它舔着老李冰凉的手,那手无力地垂着,没有任何回应。一种巨大的、陌生的恐惧攫住了阿黄,比饥饿、比寒冷、比任何一次挨打都更让它害怕。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老李很不好,非常不好。它发出低低的、近乎哭泣的哀鸣,用头去拱老李的脸颊,试图唤醒他。

    老李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毫无焦距地停留了片刻,又无力地阖上。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阿黄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破碎的、带着痰音的呢喃:“……水……”

    水!阿黄立刻抬起头。它跳下床,跑到桌子边。桌上有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小半缸子老李睡前喝剩的、已经冰凉的水。阿黄急得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它够不到。它试图用前爪去扒桌子腿,桌子摇晃了一下,缸子里的水晃出来一些。阿黄更急了,它看看床上的老李,又看看桌上的水,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

    忽然,它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到门边,用前爪拼命扒拉着房门,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它想出去,去找人,去找那个有时候会来、会给老李热水袋的陈奶奶。但门从外面闩上了,它打不开。阿黄更加用力地扒门,用头去撞,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也许是它的动静太大,也许是冥冥中的感应。对门的陈奶奶本就因为风声和隐约的咳嗽声睡得不安稳,此刻被这持续不断的扒门声和哀嚎惊醒了。她披上棉袄,拿着手电筒,疑惑地打开门,光束照过来,正看到阿黄在疯狂地扒拉着老李家的门,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

    “阿黄?怎么了?” 陈奶奶心里一紧,赶紧走过来。阿黄看到她,像看到了救星,立刻扑到她脚边,咬住她的裤腿,拼命往老李的房门方向拽,一边拽,一边回头对她发出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陈奶奶意识到不对,用力拍打老李的房门:“老李哥!老李哥!你没事吧?开开门!”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阿黄更加凄厉的哀嚎。

    陈奶奶急了,也顾不上许多,用力撞了几下门,老旧的门闩并不十分牢固,竟然被她撞开了。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漆黑的屋子,落在床上。只见老李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被子被蹬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单薄的汗衫。阿黄早已抢先冲了进去,跳上床,焦急地围着老李打转,用舌头舔他的脸。

    陈奶奶摸了一下老李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身跑出去,敲响了隔壁几户人家的门。

    一阵忙乱。有人去叫了住在巷子口的赤脚医生,有人帮忙烧热水,有人找来了退烧药。小小的屋子里挤进了好几个人,手电筒、煤油灯的光晃来晃去,人声嘈杂。阿黄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住了,但它不肯离开老李身边,只是警惕地站在床尾,冲着靠近的陌生人发出低吼,露出牙齿,直到陈奶奶呵斥它:“阿黄,别叫!是来帮老李的!” 它才稍微安静下来,但依旧紧绷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老李的人。

    赤脚医生来了,给老李量了体温,听了心肺,摇摇头:“烧得太高了,肺炎怕是跑不了。我这儿只有点退烧药,得赶紧送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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